皇帝关山河对陈默那番既洞察时弊又不失格局的回答极为满意,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他环视了一下几位神色各异的重臣,最后目光重新落在陈默身上,带着一种考校与恩赐并存的意味,缓缓开口:
“陈默,你平叛有功,见识不凡。朕向来赏罚分明。说吧,金银田宅,亦或是一官半职,你想要何赏赐?朕,都可考虑。”
这是真正的“讨赏”时刻,是无数人梦寐以求一步登天的机会。几位尚书也屏息凝神,想看看这个年轻人是会选择实利,还是谋求权位。
陈默却再次起身,深深一揖,语气诚恳而带着一丝恳切:“陛下天恩,草民感激涕零。然,金银田宅,不过身外之物;草民自知才疏学浅,于官场之道更是一窍不通,恐难胜任官职,有负圣恩。”
他先是谦逊地推拒了常规的赏赐,这让皇帝和众臣都有些意外。
紧接着,陈默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皇帝,说出了他真正的请求:
“草民斗胆,恳请陛下开恩,赦免一人及其家眷。”
“哦?”皇帝关山河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何人?”
“原沈州节度使,后调任河间府司马的——何云。”陈默清晰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御书房内顿时响起几声轻微的吸气声。几位尚书交换着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何云!此人他们自然记得,三年前因屡次上书弹劾越王关山越在封地内“逾制”、“敛财”、“私募壮丁”,言辞激烈,触怒了当时权势正盛的关山越。最终被罗织罪名,罢官抄家,流放三千里。陈默怎么会为他求情?
陈默继续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平”与“同情”:“草民在河间府时,偶闻何云大人往事。知其为人刚正,只因忠于王事,首言进谏,触怒权贵,以致蒙冤流放,家破人散。草民每每思之,心中慨然。如今越王伏法,其罪证昭然,足见何云大人当年所言非虚。草民不敢求陛下为其平反昭雪(这是敏感话题),只恳请陛下念在其年事己高,且当年确系因公获罪,法外开恩,赦免其流放之刑,准其携带家眷,返回河间府故里安居,使其得以颐养天年。此乃草民唯一所请,望陛下成全!”
他这番话,说得极有技巧。不提平反,只求赦免;强调何云是因“忠于王事”、“首言进谏”而获罪,如今越王谋反证实了其当初的正确性;请求也仅限于允许返回原籍安居,并未要求恢复官职或财产。这既为何云说了话,又完全站在了皇帝和朝廷的立场上,彰显了皇恩浩荡。
皇帝关山河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光芒。
何云此人,他当然记得。当初将其流放,固然有关山越施加压力的因素,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他当时还需要稳住关山越,不希望边境藩王与朝中清流矛盾过于激化,何云成了政治平衡的牺牲品。事实上,他将何云流放至相对不那么艰苦的南疆,并暗中吩咐地方官员稍加照看,何云一家在流放地并未受到太多折磨。如今关山越己倒,赦免何云,既能显示他赏罚分明、纠正过往“不得己”之错的胸襟,也能安抚一批像何云这样因对抗藩王而受打压的官员,更能……成全陈默这番“知恩图报”(皇帝以为陈默与何云有旧)的义举,可谓一举数得。
想到这里,皇帝心中己然同意,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威严,他沉吟片刻,看向丞相李文渊:“李爱卿,你以为如何?”
李文渊何等老辣,立刻明白了皇帝的心意,躬身道:“陛下,陈默所请,合乎情理。何云当年虽有言行过激之处,然其忠心可嘉。如今时过境迁,越王伏诛,赦免其罪,准其归乡,正可彰显陛下仁德,亦使忠臣知所归附。”
“嗯。”皇帝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其他尚书,见无人反对,便朗声道:“准奏!传朕旨意,赦免原河间府司马何云一切罪责,准其携家眷返回河间府原籍居住,当地官府需妥善安置,不得刁难!”
“陛下圣明!”陈默立刻躬身谢恩,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此举,既是为了报答明月心(何彩云)的恩情,也是向皇帝和朝臣展示自己重情义、不贪图眼前利益的品格,为未来铺路。
皇帝看着陈默,眼中欣赏之意更浓。不贪财,不慕权,却能为一个“不相干”的罪臣求情,此子心性,果然非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