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朝会。
紫寰殿内,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肃杀。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空气仿佛凝固,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站在武官班列靠后位置的北城兵马司指挥使陈默身上。
龙椅上的关山河,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扶手。珠帘之后的关彩荷,虽然极力维持着储君的威仪,但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微微收紧,透露出她内心的紧张与关切。她深知,今日这场朝会,对陈默而言,不亚于一场刀光剑影的硬仗。
果然,朝议刚开始不久,不等陈默按例汇报北城近况,攻击的奏章便如同蓄谋己久的箭矢,接连射来。
首先发难的是一位姓王的御史,他手持玉笏,昂首出班,声音尖利:“陛下!臣要弹劾北城兵马司指挥使陈默,三大罪状!”
“其一,练兵酷虐!北城兵马司原本万人之众,被其以严苛训练为名,肆意裁汰近三成!致使多少兵户子弟流离失所,军中怨声载道!此乃不仁!”
“其二,勾结帮会!竟将维护市场秩序、管理公共卫生之权,下放给青鱼帮等市井无赖,致使帮会势力坐大,官方威严扫地!此乃不智,更有纵容黑恶之嫌!”
“其三,也是最为紧要者,劳民伤财!北城所谓改造,兴建诸多无用厕屋,疏通沟渠亦是大动干戈,耗费朝廷钱粮无数不说,更强行向商户摊派募捐,与民争利!此乃不义!长此以往,国库空虚,民怨沸腾,国将不国啊陛下!”
他言辞激烈,声情并茂,仿佛陈默己是祸国殃民之徒。
王御史话音刚落,又有一位官员出列附和,他是兵部的一名员外郎,其侄子正是被陈默清退的关系户之一:“陛下,王御史所言甚是!陈默年少轻狂,行事操切,只知一味蛮干,不计后果。北城改造,看似光鲜,实则浪费公帑,更兼其练兵之法,有违我朝以仁治军之传统,臣恳请陛下明察,制止其胡作非为!”
紧接着,又有两三名官员出列,或首接弹劾,或旁敲侧击,无一不是将矛头指向陈默的北城治理方略,尤其集中火力攻击他“耗费巨大”、“与民争利”。他们巧妙地避开了陈默治理后北城秩序、卫生确实改善的事实,紧紧抓住“花钱”和“用帮会”这两点大做文章,试图在皇帝和众臣心中塑造一个“急功近利、不惜代价、行事不正”的酷吏形象。
一时间,朝堂之上,针对陈默的诘问与质疑之声此起彼伏,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声浪。那些对陈默不满的、忌惮的、或是单纯看他不顺眼的官员,脸上都露出了或得意或解气的神色。熙王关山熙站在亲王班列中,虽然面无表情,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意。
面对这汹涌的攻势,陈默却如同狂风暴雨中的礁石,岿然不动。他眼帘低垂,神色平静,仿佛那些尖锐的指责与他毫无关系。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弹劾他的官员,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
就在这几乎一面倒的声讨中,一个沉稳苍老的声音响起,如同定海神针般,稍稍压下了嘈杂。
“陛下,老臣有本奏。”户部尚书沈耘,手持玉笏,缓步出列。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身上。他会说什么?是落井下石,还是……
只见沈耘面向御座,躬身一礼,声音平和却清晰:“陛下,北城改造工程,前期款项由户部拨付,后期因……些许波折,陈指挥使确曾向商户募捐,然其己在日前朝会,将所筹款项账目明晰,连同部分尾款,一并归还户部,账目清楚,并无贪墨。至于是否‘劳民伤财’,老臣以为,当以数据事实说话,而非空言指责。陈指挥使治理北城,成效有目共睹,市容整洁,秩序井然,此非虚言。若因其行事方法与旧例不同便横加指责,恐非求实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