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风萧易水
晨钟撞破京城的薄雾，唤醒了又一个喧嚣的白日。然而今日的朝会，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太极殿内，文武百官屏息垂首。御阶之上，龙椅中端坐的夏昭帝关彩荷，一身明黄朝服，冠冕垂旒，遮挡了她大半神情，只有紧握扶手的指节透出几分不同寻常的紧绷。
内侍总管展开一卷明黄绢帛，尖细而肃穆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中原失地，沦陷十载，百姓倒悬，祖宗蒙尘。今察天时、顺民意，特命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破阵营统帅陈默，为平虏大将军，总领征讨事，率本部精锐，即日开拔，克复中原，扫荡不臣，收复旧疆！钦此！”
“臣，”陈默一身玄甲未卸，在众臣注视下稳步出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如铁，“领旨！”
他没有丝毫犹豫。这本就是他与关彩荷暗中所谋的下一步，只是圣旨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急。看来朝堂内外的压力，或边关骤变的军情，己不容再等。
朝堂上一片低低的哗然。收复中原，喊了十年，耗尽了无数钱粮兵马，皆铩羽而归。如今竟要交给这个崛起不过年余、根基未稳的年轻人？虽说他练出了凶名在外的“破阵营”，但五千人马，面对盘踞中原十余年、根深蒂固的“土皇帝”张百龙，无异于以卵击石！
几名老臣欲言又止，但触及女帝冰冷的目光和陈默身上那股沉凝如山的杀气，终究将话咽了回去。熙王一派的人，眼中则闪动着复杂的光芒，有疑虑，有幸灾乐祸，也有深深的忌惮。
关彩荷的目光透过垂旒，落在陈默身上。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期盼，有帝王的决断，也有一丝极力隐藏的忧虑。她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陈将军，朕予你生杀专断之权，中原之事，一应军务，皆由你定夺。望你不负朕望，不负天下苍生之盼。”
“必不负陛下重托！”陈默抬头，与她对视一瞬，旋即垂下视线。有些话，无需在朝堂言说。
退朝的钟声响起，陈默手持圣旨，在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中，大步走出太极殿。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心中己开始飞速盘算粮草、路线、敌情。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入京城各处府邸，也飞入了那座僻静的小院。
徐胜男正在院中那几畦空地上发呆，回想昨夜陈默的话语。诸葛仲达匆匆而来，面色凝重地告知了她圣旨的内容。
“五千破阵营，征讨中原张百龙？”徐胜男手中的水瓢“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清水洒了一地，浸湿了她的裙摆。她的脸色瞬间苍白。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中原的局面！她的祖父，天下兵马大元帅徐骁，十年间与张百龙大小百余战，互有胜负，却也始终未能将其彻底剿灭。那张百龙并非寻常流寇，早年亦是边军悍将，因朝廷党争倾轧、赏罚不公而愤然拉起队伍，凭借中原西战之地和复杂的地形民情，经营十年，早己成了气候。其麾下核心“龙骧军”战力强悍，更兼收拢各路溃兵流民，号称二十万之众！且中原城池多为坚城，易守难攻。
陈默的五千破阵营再是精锐，长途奔袭，深入敌境，面对以逸待劳、兵力数十倍于己的敌军，还要攻城拔寨……这哪里是征讨，分明是九死一生，不，几乎是十死无生的绝路！
朝堂上的衮衮诸公，陛下……他们这是要陈默去送死吗？！还是说，这是借刀杀人之计？
一阵冰冷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心，比在慰山被追杀时更甚。那夜他沉稳承诺的模样还在眼前，如今却要踏入死地。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被恐惧和某种灼热情绪冲击得混乱不堪的脑海中滋生、蔓延，最终生根——他要死了，这一去，很可能再也回不来。
那慰山溪边的纠缠，这院中月下的承诺，都将化为泡影。
不……不能就这样！
她是徐骁的孙女，是将门虎女，从小耳濡目染的不仅是兵法韬略，还有战场上那些近乎悲壮的传承——出征前夕，为国留后！那些随祖父出征的叔伯将领，许多人在开拔前夜，都会与妻子留下血脉，以防不测，香火不绝。
一个清晰而决绝的念头击中了她：他要走了，可能永远回不来。她不能让他就这么走。至少……至少给他留下一点什么，留下一点他在这世上的牵绊，或者说，留下一点她与他之间，那场意外起始却未必有机会延续的缘分，一个实质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