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庭似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苦,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以前也不完全懂。后来跟着队伍,走了很多地方,见了太多事,才慢慢咂摸出点味道来。”
“你看这山,这雪,看着冷,可下面埋着土,土里睡着种子,等到春天,太阳一照,雪化了,草就绿了,花就开了。”他的声音平缓下来,带着一种与周围残酷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温柔的笃定,“咱们这些人,这些老百姓,就像这地里的种子。现在是被压着,冻着,苦着。日本鬼子,还有那些欺压百姓的老爷们,就像这冬天的风雪,想冻死我们,饿死我们。”
他捡起一块小石头,在雪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可种子只要不死,就有发芽的时候。我们红军,就是帮着这地里的种子,一起顶开这冻土,迎接春天的人。”
凌澜缓缓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眸子映着雪光,看向薄庭在雪地上划出的、毫无意义的痕迹。这些话,与他过往所知的弱肉强食、独善其身的法则截然不同。互助?顶开冻土?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春天”?
“保护你,带上你,不是因为你有钱,或者你可怜,”薄庭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清澈,看着凌澜,“是因为你是个人,是这‘人民’里的一份子。只要是受压迫、受苦难的,咱们就该帮,就该一起扛。今天帮你,明天可能就有别人帮我们。大家拧成一股绳,劲儿往一处使,才能把这吃人的世道翻过来!”
人民。这个词再次出现。凌澜的指尖蜷缩了一下。他不是“人民”,他是异世的逃难的修仙者,可此刻,他却被归属于这个陌生的集体…
“等打跑了日本鬼子,推翻了不公平的旧社会,”薄庭的声音里忽然注入了一种明亮的憧憬,那憧憬甚至冲淡了他脸上的疲惫和伤痛,“咱们要建一个新国家。那时候,没有地主老财剥削,没有鬼子烧杀抢掠。工人有工做,农民有地种,孩子有书读,人人有饭吃,有衣穿,病了有大夫看……大家伙儿一起劳动,一起建设,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
他描述的画面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但那份发自内心的、炽热的希望,却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这冰天雪地里,微弱而执着地燃烧着。那是凌澜漫长生命中,从未接触过的、关于集体未来的“畅想”。
“所以啊,”薄庭最后说道,拍了拍手上的雪,看着凌澜,眼神复杂,“别总觉得我们是傻子,非要带上你这个麻烦。咱们心里有杆秤,秤的一头是眼下的难处,另一头,是更长远的道理,是千千万万像你一样,可能正在受苦受难的老百姓的未来。”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去拉凌澜,而是递过去半块硬邦邦的、掺着野菜的饼子。“吃点东西,攒点力气。路还长着呢。只要咱们心里那点火不灭,春天,总会来的。”
凌澜看着递到眼前的饼子,又抬眼看着薄庭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坚定的眼睛。风雪呼啸而过,刮在脸上生疼。队伍里有人低声咳嗽,有人小心地活动冻僵的脚。
他没有接那块饼子,也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过了许久,就在薄庭以为他又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沉默以对,准备收回手时,凌澜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个干涩的、低微的、几乎被风声吞没的音节,生硬地滑了出来:
“……为……什……么?”
声音嘶哑,带着久未开口的滞涩,以及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旧泄露出来的、真切的困惑。
为什么?
为什么明知是累赘,还要背负?
为什么相信那虚无缥缈的“春天”?
为什么……要对他这样一个异类,说这些?
薄庭递着饼子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中。周围的几个战士也听到了这微弱却清晰的声音,惊讶地转过头来。
这是这个古怪少年,被他们从雪地里捡到后,第一次开口说话。
问的,却是一个最简单,也最复杂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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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硝烟与跋涉、短暂的喘息与突如其来的危机中走过。五年,足够一场战争改变无数面孔,也足够让一个异世来客,在这支红色队伍的裹挟下,褪去最初的冰壳,沾染上无法言说的尘色。
凌澜依旧套着那件洗白的灰布军装,内里银青袍角偶尔流转暗芒。他沉默,却不再是隔绝万物的冰。能听懂话了,会说简短词句,发音生硬却足够。学会了喝野菜汤,跟上行军,听到“隐蔽”便迅捷找到掩体,动作带着格格不入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