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大殿的光永远是冷的。
凌则支着下巴,指尖在黑色晶石王座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散漫,像一场无人能懂的独奏。
穹顶高悬的帝国星徽投射下幽蓝光芒,笼着他半张脸——那是张过分年轻也过分张扬的脸,眉骨锋利,眼尾微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似笑非笑的睥睨。
此刻,那目光正懒洋洋扫过殿中垂首肃立的元老们,像掠过一排沉默的雕塑。
“说完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大殿骤然寂静。
首相顾衍立在王座左侧半步处,一袭深灰制服笔挺如刃。他瞥了眼帝王的表情——那种看似慵懒实则己蓄满风暴的表情,心中微沉,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半步。
“陛下,”元老院首席莫林侯爵硬着头皮上前,花白胡须微微颤抖,“凌薇将军殉国,举国哀恸。然边境战事未歇,黑星残部流窜劫掠,当务之急是速定新任边境统帅,而非——”
“而非什么?”凌则打断他,敲击扶手的指尖停了。
莫林喉结滚动:“而非……急于讨论凌薇将军的遗孤安置。”
“遗孤。”凌则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殿内温度骤降,“朕的姐姐,帝国大将军,和她的丈夫一起战死沙场,尸骨还未运回帝都,你们倒先关心起她的一岁女儿该怎么‘安置’了?”
他最后一个字咬得轻,却像冰锥扎进每个人耳膜。
“陛下息怒!”数位元老慌忙躬身。
顾衍适时递上一份光幕文件,声音平稳无波:“凌昭,女,一岁零三个月,基因谱系确认系凌薇将军亲生。现由亲卫队护送至帝都,预计三小时后抵达空港。按帝国《皇室继承法》第三章第七条,父母双亡的首系血亲幼童,应由皇室成员监护。”
“所以呢?”凌则没看光幕,目光仍锁着莫林。
莫林额头渗出细汗:“陛下,您尚未婚育,政务繁重,抚养幼童恐有不便。元老院议,可择一品行端正的贵族家族暂时抚育,待其年满六岁再接入宫中教导……”
“暂时?”凌则慢慢坐首身体。
那一瞬间,王座上慵懒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像出鞘的利刃抵住咽喉。大殿穹顶的星光仿佛暗了一瞬。
“朕的亲姐姐,”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死寂,“为了守你们安稳富贵的日子,把命丢在边境。现在她尸骨未寒,你们就急着把她唯一的女儿——朕唯一的外甥女——像件行李一样‘暂时’丢出去?”
他站起身。
黑色军装长袍下摆曳地,肩章上的星辰徽记在冷光中折射出锐利锋芒。
他一步步走下王座台阶,靴跟叩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回荡,每一声都敲在人心跳的间隙。
“听清楚了。”他在莫林面前站定,身高优势让他垂眼看人时带着天然的碾压感,“凌昭,随母姓凌,是凌薇的女儿,也是朕的外甥女。从今天起,她住进帝宫,由朕亲自抚养。”
“陛下!这不合——”
“规矩?”凌则挑眉,忽然伸手,替莫林理了理有些歪斜的勋章绶带,动作近乎温柔,声音却寒得像星际深渊的风,“莫林侯爵,你孙子去年在赌场欠的那笔债,还清了吗?需要朕提醒你,帝国《反职务侵占法》对包庇亲属是什么量刑吗?”
莫林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
凌则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殿门,长袍划过一道凌厉弧线。
“顾衍。”
“在。”
“去空港。朕亲自接她。”
“陛下,两小时后还有与联邦的外交会议——”
“推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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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浮车冲破云层时,帝都正下着细密的雨。雨丝在能量罩外拖出绵长的银色轨迹,像无数道划破夜幕的伤痕。
凌则靠在车座里,闭着眼。车载光屏无声播放着边境传回的影像碎片:炸成火球的战舰残骸,被击穿能量盾的机甲,还有最后那段模糊不清的求救信号——凌薇的声音夹杂着剧烈爆炸的杂音,断断续续,却异常平静。
“阿宣……昭昭……交给你了。”
然后便是永恒的静默。
他睁开眼,车窗外,空港的导航光束刺破雨幕,越来越近。
顾衍坐在对面,沉默地看着帝王侧脸。他跟随凌则十年,从皇子到帝王,见过他张扬跋扈的笑,也见过他杀伐决断的冷,却极少见过这样的表情——一种近乎空白的疲惫,藏在锋利眉骨投下的阴影里。
“陛下,”顾衍低声开口,“凌昭小姐的基因检测显示,她的精神力潜能评级是……S级初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