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时间上算,孟长安当时二十岁左右,被杀死的打字员丛小玲他很熟悉。
那年,沙市笼罩在干燥闷热的气氛之中。人们生活单调得像棵秃树,男女老少都崇尚清一色,服装、歌声清一色……忽然一个早晨,小城人被惊醒,见人们纷纷涌向一个方向:县革委会招待所大院,刺耳的警笛终于给清色的生活增添了话题。
“公安局的打字员被杀啦!”
县革委会招待所新建起火柴盒式的白楼,登上它可鸟瞰全城。大楼被花隔砖围墙护卫着,又考虑到了安全,布上铁刺鬼,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有人想象它像监狱或囚禁地。院内古树参天蔽日,仍保留下一幢较有关东特色的旧建筑:青砖鱼鳞瓦大檐房。倒回往昔的岁月,到此处来的大都是蓝顶商人、和穿黑色制服的警察、日本浪人、风流纨绔子弟,因为这里是闻名满洲的双鸾堂妓院。若干年后,它改头换面,变成县革委会招待,拔地竖起大楼,不知是什么原因,仍然保留下这栋妓院子旧屋,人们觉得是个谜。也正像眼下此屋住些什么人一样是谜,荒乱的岁月中没有哪位好事的人去问隶属县革委大院里的事情。
那桩命案现场,在那栋旧屋走廊尽头的一个约二十多平米的房间。死者丛小玲,生前是公安局的打字员。此时,公安人员正紧张勘查,现场照相的是孟长安。
死者赤条条地躺在那张可容纳双人的木**,雪白且丰满的前胸凸起处,被三角刮刀之类的锐器洞穿多处,淡粉色的床单揉搓得皱巴巴,沾着血和某种赃物。她的嘴边枕旁遗留一块被唾液稀释而发白的软肉,立刻给勘查人员收起,断定是一截舌头,这是罪犯留下的重要物证。现场初步认定:奸杀。
勘查紧张而有序地进行。担任“法医”的是从县医院临时抽掉的年轻医生田影。法医因办案外出,她便奉命执行当医生以来第一次特殊任务。她怀着一种说不出的心情,死者她认识,并且有过交往,忽然被害,不能不使她惊愕和悲伤。为使勘查准确,不使罪犯逃脱,她极力控制情绪而保持头脑清醒。人们说医生由于职业的缘故,对死人就如家里死一只鸡那样平常。如果为死者悲伤那么一生又如何在医院度过?而面前这位死者,令她伤感:丛小玲才二十一岁啊!正值人生最美好的时节。
死者赤条条,身无一丝长物。田影小心翼翼提取异物,然后用被单盖上**,割断那些观望者的目光,对于一个倾城美人,素日怀着种种非份之想、占有欲者,趁此目不转睛地盯视,饱其眼福。田影对这些投向死者的火辣辣、复杂的目光十分憎恶。
很快,一份死者勘查的详细报告,送到公安局长李兵天办公室,在场的有刑侦、预审、反特等科室的科长。按惯例,由局长主持会议研究案情。
综合结论:被害人系夜间,或凌晨五点死亡,被杀前曾被奸污。死者口中的血液、舌头及泄物属犯罪人留下的。死者左心室被剌穿毙命。奸杀,但也不排除反革报复杀人。凶手极其残忍,刺戳要害部位,被害人甚至没来得及反抗。至于那块舌头怎样被咬下的,也许体现出丛小玲的智慧——留下缉获凶手的重要罪证。从时间上看,凶手可能尚未逃出本镇。
大家都发了言,现该到“集中”的时刻了,他们等待着李兵天下命令。先前他正襟危坐,认真听取汇报。听完后他愤怒地折断手中的红蓝铅笔,说:“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敌人向无产阶级挑战,狗胆杀死公安人员。同志们,立即行动,迅速抓获罪犯。”
遵照拟定的侦破方案行动,公安局通知全城大小医院,凡是医治舌头的患者,一律扣留,立即报告,并电告邻近城镇、交通要道、公铁车站,配合抓捕。一张捕捉断舌人的大网,悄然张开。
“强科长,”行动前局长李兵天问刑侦科长,“通知死者的家属了吗?”
“已经通知了死者弟弟所在的单位,尚不知他的下落,我们已派人协同厂方寻找。”强永纪科长说,“天温太高,尸体不能停放时间过长,实在找不到,就先火化。”
“同志们,事不宜迟。”李局长用目光表扬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强永纪科长,而后说,“好,大家立刻行动!”
院内摩托车发动、吉普车发动、卡车发动,载着警察、基干民兵,监时抽掉的各厂矿保卫科人员,纷纷驶出公安局大院。
一切安排就序,李兵天疲惫不堪,靠在高背椅子上,呷口隔夜凉茶水,闭目养神。
这时,轻轻的脚步声接近他,柔和地说:“局长,太平庄破坏大寨田的案子已审查完毕,请你过目。”
他慢慢睁开红肿、惺忪双眼,有气无力地说:“放在保险柜里,我明天再看。杜丽,你马上起草一份报告,将丛小玲的案子向地区公安处报告。”
“嗯!”杜丽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关心地说,“瞧你太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她原在县革委会招待所做服务员,刚调入公安局做局长的秘书,年二十二岁,人长得也很漂亮。她和局长之间的事浪漫、神秘……见他那样憔悴、疲劳,很是心疼,重新沏杯茶,朝里放些红糖,说,“喝点。”
他感激地对她抱以一笑,接过水杯时连同她的纤细手指攥在一起,说;“报告的名头就写《6·27反革命杀人案》。”
“你不休息,我不写。”她撒娇里带几分挚爱地讲条件。亲近地搀扶他走进局长办公室内的小卧室,按他坐在床沿上,转身拉上咖啡色的窗帘,搂住他的脖子,吻他的脸,柔声柔气地说:“好扎呵,胡子又长啦。”
他搂住她,一只手从腰间滑向圆滚的屁股。她没穿几层衣服,躯体透出诱人的气息,他像个孩子似的拱进母亲热呼呼的胸脯里。许久,他拖拽她到**……窗外,那株弯七裂八的榆树枝桠间,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雌鸟面对扎娑着翅膀的雄鸟慢慢躲闪……追,追到树梢又滑到地上,再追到树的枝桠间,度着欢乐的时光。
公安人员倾巢出动,各单位由领导组织召开本部门、单位会议,摸底、寻找、排查可疑人员。
整个小城陷入一种恐怖之中,人们惶惶不安,觉得那个罪犯随时都可能出现。
各单位领导传达案情,特地说明这是一桩反革命报复杀人案,说不准是苏修的特务干的,时值中苏边境冲突的非常时期,那凶残的“北极熊”兴许潜入境内,流窜到小镇。一时间老者嘱咐幼者,亲友间相互提醒:“加小心,杀人犯是反革命分子,杀红了眼,别捅了咱们。”那些脸蛋漂亮的女孩干脆用纱巾裹住脸,不露真容。听老辈人讲小日本祸害姑娘,过去她们用锅底灰抹脸,弄得面目皆非,今朝有纱巾掩面又不耽误走路。
几年来,被武斗的枪声吓破胆的小城人,对刀枪之类可以致人死的东西怕而又怕,《6·27反革命杀人案》,足使他们惶惶不可终日,夜间房门紧闭,似乎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桩血案。
沙县城拥有人口十几万,医院只有四家:县医院,镇医院,铁路医院,加上大型企业玻璃厂的职工医院。公安局派员将这几家医院严密地监控起来。
在郊区有一大队卫生所,此所还没引起公安人员注意。它有两间土屋,一间做诊室,半间当处置室、半间当药房。全部医务人员是医生一名,护士两名。不要小瞧这小卫生所,即是时代的产物,也是一种光辉的象征:东方红诊所。
来此诊病的患者,大都是郊区的农民。他们大都羞于去城里扎痼病,花钱多少莫论,挂号一类的繁琐手续不习惯。便就近到这个卫生所来,只花五分钱就可看一次病,打针吃药全包括在内,合作医疗好。
早晨诊所很清静,他们服务的对象是农民,粗粗的玉米面、大葱蘸大酱,真还很少有人得病。假如政治气氛清静,在那个年月里说明这个单位落后,扯着嗓门子唱样板戏工作时间不太合适。那么终归要选择一种方式,那位只有小学四年级文化的护士,一板一眼地朗诵她的诗作:
小药箱,肩上挎,我的心里最爱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