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里边装点啥?
自制土药银针匣……
“噢,噢!”一个捂着嘴的人哼哼唧唧地走进来。他二十几岁的年纪,装束整齐,兰涤卡四个兜上衣,下身同色,裤脚很瘦赶时髦的吊腿裤子,鞋是牛皮的,一定很值钱,黄军帽基本说明他的身份。
朗诵诗暂停下来,医护人员揣测:或许是某位大人物微服私访、或者是领导一切的“工宣队”,在这些人面前必须豪言壮语方显单位政治空气浓厚,个人思想进步。于是护士格外高声地朗诵:
防疾病,走千家,人人夸我作为大。
“噢——噢!”来人实在挺不住,发不出声音用手直比划。受到干扰,诗朗诵只好停止。
“怎么啦?”医生掏出听诊器,机械地拔出插在一只玻璃器皿里的体温计,朝患者嘴伸去。
“噢!”患者张开嘴,暴露出病灶,医生见时大吃一惊,说:“怎么搞的!舌头剩下这么短,冲太阳光!”
因为屋内光线不足,又无检验口腔医疗设备,只好借用太阳的光芒。太阳光辉灿烂一切都可暴露无遣何况区区伤乎?
在场的两个女护士悄悄议论道:“听说馋肉,人就容易咬腮帮子或舌头……”
“是呵,我爷常破舌头,我们一个月就给他称半斤肉。”一个护士说。
对患者的治疗,医生要询问患者一些特殊问题。那个时代对陌生患者,医病要有盖有红色公章的介绍信之类的证明。即使对阶级敌人实行革命人道主义,也要需经有关部门的批准。在医生严肃目光下,患者用毛笔写下一段文字:姓名——程龙,性别——男,年龄——26岁,出身——贫农,政治面貌——共青团员,职务——县革委会招待所所长。以下还有未婚、孤儿,小时候患有羊癫病史,这次犯病抽搐时咬掉舌头。
医生仔细读他写的主述,挺满意。下道工序,望,不观病患部位,周身上下打量,有无坏人特征。此人长得很帅,不像电影里汉奸、特务。医生有他的逻辑,他吩咐护士:“包扎,准备包扎。”
“咋包?”护士用眼神说话。
医生立即在处方上写医嘱,详细写出处置方法。护士遵照医嘱执行,操作一丝不苟:反毒药水倒进患者口中,药效显著嘴里滋滋地响,白色泡沫溢出,像瓶质地很好的啤酒剧烈摇动后泡沫丰富。
“消毒,要认真彻底,避免感染。”医生先是教导护士,而后鼓励因痛苦脸变形的患者,“坚持住,先痛后不痛。”
“噢……”患者杀猪一样嗷嗷嚎叫。护士用酒精擦创面,钻心疼痛,忍不住他就叫。
“一不怕苦……”医生鼓励鞭策的话被窗外汽车的煞车声冲断,绿色吉普车跳下公安人员,冲进诊室。
“程所长,舌头出毛病了吧?”强永纪科长下了命令:“扣上,带走!”
“噢……”程所长的话只是这一个噢字,谁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今晨招待所出了杀人案,他是嫌疑犯。”强永纪科长对医生说。
“啊!”护士惊讶,喃喃地说,“我们差点帮了倒忙。”她以下的动作十分拙劣:夹在镊子中的棉球,摔向患者的脸颊,愤怒地说,“应该把你剩下的那半截舌头也割掉!”
吉普车驶进公安局大院,程龙被羁押在一个密室里。
化验结果很快出来:丛小玲咬下的舌头是程龙的,精液也是他残留下的。
“你还有什么话说,丛小玲是你杀的,写出经过吧!”强永纪科长递给他纸和笔。
程龙脸色苍白,手抖得厉害,他在纸上写下:丛小玲不是我杀的!
“铁证如山,你抵赖得了吗?”张科长指指囚室的墙壁,“没想好,往墙上看看。”
咣当铁门关上。这是一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只能容下一个人,与其说是囚室,不如说是“狗窝”,墙壁是水泥、混凝土浇注的,棚顶一盏瓦数很小的电灯,墙上的字明晃可见: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从这一天起,程龙便与世隔绝。收容期间不准他接触任何外人。提审时,他感到痛快,可以换一下空气,又可见到人的面孔。审讯内容重要,目的很明确,让他在奸污丛小玲后又杀死她的犯罪事实材料上签字,他断然拒绝。
等待他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