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乡下女孩也不都和刘春燕一样,她的身边坐着高她一头的大蔡,名字是她亲口对刚结识的两个小姐妹说的:“喂哥们,我爹说我出生时才五斤半,娘又没奶水给我吃,爹见我长的瘦小,给我起名叫小翠。后来我会走路时,就去我家牛棚,去偷吃老母牛的奶,结果长得像头牛。你们说,小翠是我吗?娇里娇气的名字,不如叫大蔡的好。”
大蔡把草原的一切动物特征都带来了:直率、骠勇、强悍,那绒暴式的发型,给人以突发的力感。藕荷色连衣裙内,胸脯隆起两座土岗,像正在哺乳孩子的小媳妇的大奶子,屁股既宽又肥,和欧洲女人差不多,**肥臀,她才十九岁,是蒙汉的混血儿。
另位姑娘叫王媛,面孔白皙而文静,发丝翻翘两侧,犹如舰船冲开碧波,显示了进取的力量和速度,后部长发直线条,外轮廓自然……很适宜的淡妆,鸡心型耳坠,项链、莹绿的玉石手镯,质地很好的超短裙,裸出粗壮很富魅力的大腿。此刻,她心境最佳,神采奕奕,车窗外闪过荒原美好的景致,她情不自禁地哼唱起一首歌子:
在无路可退的悬崖,我静下心来看着海
地平线远方变阴霾,大雨就要来
我表情一脸的苍白……
大蔡听得入迷,手敲击自己膝盖打拍子,看得出来她很喜欢这歌子。她早已发现司机通过后窥镜偷瞅她们。现在她们知道开车的叫卓威,是酒店大老板卓金权的儿子,是二老板,这辆崭新的捷达轿车是他自己的。
乡下人把拥有小汽车看成是有钱人的象征,因此大蔡心里说:“嘿,够牛B的!”
轿车在横穿草原那条窄窄的柏油路上行驶了很久,广袤原野升腾着蓝色云雾,一群马奔跑着,一个牧马人手持套马杆,正追赶一匹细腰枣红马……转过一道沙岗,见一蒙族牧人坐在路边,拉着古老的马头琴,如泣如诉的琴声踏着草尖传向远方。
“小姐们,我想起一首民歌。”卓威极力拉近与姑娘们的距离,他说,“我老爸下乡就在呼伦贝尔草原,他最喜欢一首民歌。”
“说说好吗?”王媛从忘情的哼唱中走出来,身子朝前倾了倾,说,“我顶爱听民歌啦。”
“唱不好,献丑啦。”卓威的眼睛没离开后窥镜,盯着后座上的刘春燕,故意拿腔作调:
孤独的小红马,随着套马杆子转悠;
性情温和的哥哥哟,应和着众人走。
孤独的小红马,走到远处也要返乡;
孤孤单单的哥哥哟,在远方我把你遥想。
前坐上的王媛使劲鼓掌,那般兴奋劲儿,差点吻一下卓威。受赞赏者明显假意地笑笑,专心开他的车。因为他注意的、好感的姑娘似乎没反应,仍然静默着。他很在乎她的表情变化,希望她笑一笑,聊一聊。
沙市什么样子?刘春燕心在想。楼房高吗?从落草儿土炕上,十八年来从未出过远门,到过最大的城市就是两亮子里镇。
昨夜,双目失明的妈妈摸索着给她收拾行囊——花布包袱皮里塞着衣服、鞋、针线,还有一把刚刚开刃的剪子。她浅声说:“闺女,你是大姑娘,睡觉可别太死,把它掖在枕头下面,遇到坏人就穿(刺)他。”
“嗯。”刘春燕瞥眼妈塞进包袱里的剪子,很认真地咀嚼遍慈母的话,觉得妈说得在理,想得真周到啊!明天她第一次离开父母和家远游,怎么也睡不着。二妹惦心她那双条驼绒褥子很久,明晚就倒(滕)给她了。
刘春燕在兄弟姐妹五人中是老大,身下三个妹妹,最末的是个弟弟,刘家这接户口薄的人体质极差,时常生病,母亲双目失明,父亲拖着一条残腿放一群羊,两个较大的妹妹辍学在家,帮父母干些活计,这是她外出打工挣钱的原因。
“闺女,咋忙可别忘烧炕呵。”
“妈,听说住楼没炕,睡床。”
“那怎么行,明个带上那领毡子。”
“留给爹铺吧,他的腿怕凉。”
夜半,妈妈摸索着下地到外屋,给那“受一家香火,保一家康泰,察一家善恶,奏一家功过”的灶王上一炷香,虔诚地请灶神别让她的闺女渴着、饿着、太太平平。
泪别家人,刘春燕走出生于斯长于斯的额伦索克。妈妈的叮嘱记牢啦:遇事多长个心眼,少和生人粘乎。生存意义上的卑微和世俗,使她和刚结织两个姐妹差别明显,王媛生活在较富裕的家庭中,又在县城重点高中读过书,在此之前,是小镇上一家啤酒屋的领班小姐……这一路,她像去旅游,心情愉悦,一路歌声不断,她正悉力用自己的本事和方式接近卓威,这人日后对自己用处很大。大蔡似乎对什么都不在乎,人高马大的活得自感仗义,仿佛没人敢欺负她。
“姑娘们,从这个界碑起,我们就进入城区了。”卓威减速,说,“咱们走外环,你们可以多观赏观赏风景。”
“天妈呀!”刘春燕脸贴车窗,望着楼群、人流、车流,感叹:“咦!屯子这么大呀!”
“春燕,要说街,或区什么的。”大蔡纠正道,“咱那有句老话,到啥庙烧啥香,见啥人说啥话,城里人说话勒嗓子……其实没啥大不了的,个月期程我们保准能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