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儿?”笨笨问。
“镇上。”父亲随口说。离开洪水围困的房顶,总得去一个地方啊。不说出个地方,孩子还要问下去。
“去找奶奶、妈妈!”笨笨高兴道。
妻子带母亲去镇医院住院,村子遭遇洪水的事她们还不知道,很快就会知道,尽快让知道情况免去她们的牵挂。仓皇逃到房顶,手机未带上,除了夜间睡觉的短裤、挎篮背心外,再无任何东西。母亲去割瘩子,在医生眼里这不算什么手术,在门诊就能做,也用不着住院。妻子黄亚兰说得对,妈年纪大,再小的手术也是动刀子,住院把握些。所以她带母亲去,他很放心,黄亚兰从小心就心细会关心人。她临去医院前说:“做完手术,我领妈洗桑拿,做做按摩,让她享受一下。”
“中,花棚有我呢你放心去。”杨水生说。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黄亚兰说。
“哎!”他答应,手机联络很是方便。
昨天傍晚他们还通了电话。黄亚兰对丈夫说了婆婆的情况,手术做了,取掉身上七颗瘩子。镇医院是区医院的分院,医疗器械都很先进,用的是二氧化碳激光手术刀,割瘩子创口小,不用缝合,连住院都不用,下了手术台即可回家休养。黄亚兰坚持住院,医院当然尊重患者意见,住只有两个患者―医院病房宾馆化,高中低档都有―的中档病房,条件不错。
婆婆局麻,傍晚推出手术室直接回病房,挂在床头护理牌还是三级护理。
“妈,感觉怎么样?”儿媳问。
“好,跟没拉口子似的。”婆婆说。
“再好的刀口药不如不拉口。怎么说也是手术,能一点儿都不疼?妈就是有挺头(坚强)。”
“要说丁点儿都不疼是瞎话,跟蚊子叮一口似的。”婆婆说,“麻溜告诉水生,别让他掂心。”
“妈妈我马上就打电话。”黄亚兰取出手机,婆婆一旁说给笨笨做饭别糊弄,按时按刻吃饭,饥一顿饱一顿不成,她接通,说,“水生,我是亚兰,妈手术做完,挺好的……”
“好,辛苦你啦!”他感激道。
“哼,你就是嘴甜。”黄亚兰说。
几年里杨水生听到最多夸奖的话是嘴甜。妻子经常说,若干年前还不是岳母的黄婶说。叫黄婶的时候,爱情月光一样朦胧。
三个童年伙伴相逢一所中学里,巧在一个班级。家住镇上的黄亚兰走读,准确是一辆白色捷达车来接,车接车送上学近千人学校只黄亚兰一人。
类似坐车来学校的走读生也有那么几个人,他们的父辈或是给某机关开小车就方便,有的是父亲踩三轮送子女来学校。
一天是周五放学,黄亚兰对杨水生说:“这个周天别回去了。”
“我不打算回家。”杨水生粗心没细听她的话,他同于得水住校,黄亚兰捐助中学的款项中用一部钱盖了三层楼的学生宿舍,捐助者提出要求,留出几十张床位,免费提供给家庭生活困难学生住,孤儿寡母的杨水生是受益者。于得水爹摆船、打鱼,还不止这两样收人,他还会草编手艺,忙牛河边长满蒲棒草,弹簧床、海绵垫子尚未普遍流行,榻榻米―传统上榻榻米以稻草编织而成,并且用稻草捆扎,近年来也开始使用泡沫塑料―做床垫子,于长河会编这种日语叫榻榻米蒲草垫子。北沟镇上卖不多少,主要卖到三江。按标准于得水不属于贫困生,杨水生住的寝室闲了一张床,他求黄亚兰找校长,黄学生的面子不给,黄小姐的面子要给的,不然黄闷头找上门来也得答应。于得水如愿以偿地和杨水生住在一起。他说,“于得水练球回不去,这周我也不回家。”
“太好啦!”黄亚兰高兴还是跳脚,小时候习惯这个动作。她说,“跟我走,去我家!
“嗯?去你家?”杨水生愣愣地望着她。
“我妈让你去。”黄亚兰略带羞涩,她已经不是于船口村的小灿灿―聘婚袅袅十三余,豆落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4]―而是豆范。豆范有了最初的羞涩感。
杨水生心理、情慷仍然停留在青梅竹马的阶段……总之一句话,还没像黄亚兰那样心里有点什么―复杂。因而他单纯问:“球队训练,于得水出不来。”
“找你……你自己去。”
“于得水要是一起去多好啊!”杨水生还这样愚蠢地说。
黄家的司机是个年纪很大男人,黄亚兰的父亲雇用这样一个人当司机,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当然这些不是小孩子关注的事情,丝毫未影响杨水生兴奋的心情。兴奋来自校门口众同学的羡慕的目光,能够坐上这样的轿车,着实让人风光。
“小姐,下周不能接送你,我去北京接黄经理。”司机说,口音有山东味,看来他不是本地人。
“我自己走着上学。”黄亚兰说。
他们谈话里杨水生听出来,黄经理―黄亚兰的父亲去北京办业务,叫司机开车去接他回来。送不了小姐上下学,她说自己走,家离学校又不远,十几分钟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