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指责的男人不吭声“明跟你讲吧,我的玩意不好使,你使她肚子大起来!”杨树林不知道自己说什么,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于长河默不作声。
一个事实出现,孙颖肚子里的孩子眼看出世。
杨树林心里喜滋滋的。
“你愿意给这孩子当爹,树林?”孙颖问。
“我就是他(她)的爹!”杨树林很骄傲、很肯定,骄傲地说,“你是我媳妇,孩子我做(读音zau)的!
一个男人为做出人而自豪。他的态度孙颖更欣慰。如此是一种和谐,三人创建的一种和谐。很多东西在和谐中冰雪一样融化。
接下去的日子他们给尚未出生的孩子起名字,杨树林是谦虚还是另有深意,叫妻子起名,孩子叫什么她说了算。孙颖不能不想到这个孩子的特殊―非婚所生,名义上又是婚生―制造过程,男孩落草后,她说叫水生。
杨树林没反对。水生,水边生,他确实在水边被制造出来。妻子是让儿子长大记住水边―那条忙牛河和渡口的房子,或者说摆渡人―诞生。
从妻子肚子出来的人,他喜欢程度不亚于血亲。令他自豪的孩子叫杨水生,而不叫于水生,管杨树林叫爸爸,而不管于长河叫爸爸。
杨树林十分重视孩子的姓,整天提醒孩子姓杨,听他说自己姓杨心里就舒坦,并教他一首歌谣(歪戴帽)[1]:
歪戴帽,
反跟拉鞋,
谁敢碰我杨大爷!
“树林,看你教些孩子什么?”孙颖责备道。
杨树林狡黯一笑,说:“我还不是怕他忘记姓啥!”
“怎么会,他一辈都姓杨。”孙颖说。
姓氏是杨树林内心深处的一块暗疤,隐隐作痛。怎么说羊肉贴不到狗身上,如果硬贴也是自欺欺人。每每想到这地方他就恨父亲,逼迫去河里捡冻死的鱼,冻废了一个人啊!如果没废,还有特意教孩子姓杨吗?大杨树上生出的权儿想当然姓杨。
“树林,水生永远姓杨,是你儿子。”孙颖对弥留之际的丈夫说,不这样说他不肯闭眼。
杨树林的病来得突然,漪弄一上午园田地,进屋对妻子说:“去给我拎(卖)几瓶啤酒,冰镇的,嗓子干巴地疼。”
孙颖去村子的小卖店,拎回三瓶啤酒,特意给他买了火腿肠和一包榨菜,煎了鸡蛋,炒盘丝瓜,一切正常。她没发现丈夫有什么不正常,如果说不正常,话比往日少。不然,一瓶啤酒下肚,他兴趣那几句磕儿: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或者说:酒是汽流水,醉人先醉腿,嘴里说胡话,眼睛活见鬼!
第二瓶、第三瓶下肚,杨树林还没说这几句长在嘴边儿的话,越喝眼皮越沉,撂下酒杯说困啦,倒头便睡。她怕他睡觉着凉,为其搭(盖)上件衣服,便忙活自己的事情。傍晚回屋,见他还是长拖拖躺着,觉得不对劲,叫他几声也未答应,去扒拉他―翻过脸,涎水淌得好长。
“树林,树林!”她呼喊道。
杨树林慢慢睁开眼,如同两个空空的黑洞,里边什么都没有。嘴唇抖动发不出声音来。
“你怎么啦,树林,我们去医院。”她无比惊慌道,不详之感袭上心头,令她惊惊。
杨树林只能用神情加肢体语言表达,她把手伸人到他的手中,他撰了摸,要表达什么,意思孙颖理解了,她说了“树林,水生永远姓杨,是你儿子”这句话,他才慢慢闭上眼睛。
杨家三根树权都撅掉。杨水生才六岁,扛不动灵道蟠,村人只好将灵道播绑在他瘦小的身子上,墓碑碑文请人写的:
慈父于1955年02月19日在吉林省三江县出生,于1984年6月7日在于船口村仙逝……怀念慈祥的父亲!析愿慈样的父亲早登极乐1愿您也在天国里保佑我,让我依然沐浴您慈爱的春风中!
呜呼哀哉!号泣祭莫,难诉衷肠!
您的儿子水生敬上
1984年立秋
于船口村多了一个寡妇。孙颖再也没嫁,领着儿子杨水生过。没人怀疑杨水生的来历,即使有人怀疑,谁愿惹是非去讲。杨水生一直不知道,通常说蒙在鼓里。
母亲打算过将来有一天说明真相,至于有一天具体是哪一天她没想好,甚至有可能把秘密带人棺材里。村子里还有谁知道真相孙颖不知道,她不在乎谁知道。
[1](歪裁帽)歌讲各地不同,如江浙的(歪戴惜):歪截帽,狗抬桥,一抬抬到城院庙。城注菩萨看见哈哈笑,利官老爷肴见映一坟,小因肴见吓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