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张东平回到车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有个习惯,办事出去回来必定先到值班室坐会儿,然后再回办公室。一层意思是体现所领导以身作则体恤下情,另一层意思也是想自己观察情况,收集收集各类信息。今天可好,从值班室到办公室这不长的路上,他就听到了好几个版本的高空惊魂记,还个个叙述得有声有色。有民警也有认识他的车站服务员,都从自己的角度说着这件事。他不由得笑了起来:“这说明自己的人缘还不错,争着跟你说事儿总比躲着你强。”
他来到办公室,见单文举着几张纸正出来:“单文,拿的什么呀?”
“张所,回来啦!”单文边问候着边说,“中午的时候有个突发精神病跑候车室顶子上去了,三组的刘长路和陈其嘉把他救下来,韩教导让我写个事情经过上报公安处。我写完了,正想让您过过目。”
“行,我先看一下。”他接过材料又叫住走到门口的单文,“你把最近治安,沿线,还有内保各组上报的信息汇总整理一下,尤其是正线沿线,平远支线的,我要看看。”单文答应着出去了。张东平顺手拿起材料,刚看第一眼就觉着别扭:平海站派出所关于X月X日处置精神失常人员肇事的事情经过,再往下看,越看越觉得这个材料没写到点儿上,本来是个好事怎么写得跟犯了多大错误似的。他想再喊单文,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电话拨通了教导员的手机,听筒里传来对方已关机的提示音。他又拨通了冀锋的电话:“冀锋吗?韩教导员去哪儿了?”
“张所,你回来啦。韩教导去站党委了,说是有事清需要沟通一下。”
“噢,我问你,中午这个事情,调查结果怎么说的?”
“这个事情很简单,就是一个突发精神病人爬房顶子上去了,完全是咱们民警的及时解救,才制止了一起伤亡事件。处里的同志们也是这么做的结论。张所,有什么事吗?”
“事儿倒没有,只是我看单文这个材料写得有点走板儿。”
“这个单文,他总是错误领会领导意图。”
“哦,你没告诉他怎么写吧?”张东平皱紧了眉头。
“没有呀,我看教导把他叫过去啦,也许给他指示了吧。”电话另一头的冀锋话里带着暗示。
“我知道了。明天上午咱们所支部开个全体会,把会议的精神传达一下。”张东平放下电话后拿起笔将事情经过上的“处置”划掉,改成“救助”两个字,又把“肇事”两个字划了下去。他想把单文叫来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让他重新写。可转念一想,写材料最忌先人为主,单文怕是改不精彩,还是自己捉刀写这个事情经过吧。
“平海所啊……”张东平叹了口气,把身子向后仰去。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直到现在他还在怀疑自己一年前的选择是否正确。那时他是公安处刑警队大案队队长,刚刚带队侦破了一系列盗窃铁路器材的案件,还没回家休息就让处长叫到办公室来了。进了屋没什么废话,开门见山就问他这个队长有没有思想准备去当个派出所的所长,他当时认为领导跟自己说笑就回答,太小的所我可不去,要干就干大所的一把。
“行呀!平海站派出所够大了吧,六十多个人,好几十条枪,你玩儿得转吗?”处长抬起头看着他。
“您是说真的?”
“废话,我可没工夫跟你逗磕子。”
“要是真的,您可得让我想想……”他脑子里立即展现出平海站的全貌。
处长笑了笑:“张东平,本处长不为难你,你自己可得想好缕。一边是机关小吏,职务是正的,级别是副的。一边是一方诸侯,一支笔呼风唤雨,过段时间能把级别问题解决了。当然了,处领导班子主要还是看重你有这个能力,也是培养和锻炼你。顺便告诉你一声,你也不是唯一的候选人。”
“您让我想想。”
当他告退出来时,脑子里满是兴奋和疑惑,这个所长来得有点太突然,平海所出什么事了?还是打个电话询问一下的好,于是他拨通了督察队长肖海亮的手机:“海亮,是我,东平,今天晚上没安排事吧?我想晚上和你聊聊。”
“呵呵呵呵,张所。怎么着,还没上任就先请客啦!”肖海亮接通电话就打起了哈哈。
“别找乐啦,我是真想和你聊聊,毕竟你掌握的情况比我要全面。怎么样,晚上出来聚聚?”
“好吧,给你个面子!别太破费了。”
晚上两人来到一家捌羊肉馆,几杯酒下去话就敞开了。
肖海亮举起酒杯摇着头说:“东平,别怪我没提醒你!平海所太复杂了。先说这管辖的地面,一条京浦正线绵延几十公里,两条支线一条通平海港一条通平海最大的货场,加起来比正线都长……”
“还管着六个货场,四个沿线小站,这些情况我都知道。”
肖海亮放下杯子掏出烟:“再说这人员配备,平海所是典型的老龄化派出所,平均年龄都快半百啦,四十岁的人还当小伙子使呢。一点朝气没有。老得一团和气,老得夕阳满天,老得自得其乐,老得一塌糊涂。民警梯次配备的不合理表现的尤为突出。”
“老大,你做报告呢,民警梯次配备不合理是公安处、公安局的问题,咱没法管。咱就事儿论事儿。”
“行!”肖海亮挽了挽袖子:“平海所的班子也不怎么样,王所调走了,咱就别提他了。单说要跟你搭班子共事的这几位,教导员韩建强老奸巨猾鬼难拿,副所长冀锋八面玲珑代代红,另一个副所长常子杰装傻充愣一分钱不少挣,三个人八个心眼儿,你跟他们搭伙,那是农夫山泉―有点悬。”
一番话把张东平说乐了:“老同学,你什么时候调组织科去了,掌握情况够细致的,在你眼里平海所没回圈个的了?”
“我也奇怪呢,平海所这么多年没有出现过大的问题真是幸运,当然也没有什么出彩儿的地方。总之就是个拱猪里的猪羊抵,偶尔有点负分不伤大雅,弄个不出圈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我不去?”
“最好别去。据我所知候选人又不只是你一个,别再为了解决级别问题把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基础糟践了。”
他沉默了。这顿饭的后半场基本都是肖海亮在侃侃而谈,他的脑子出神儿了。自己就是为了解决级别问题吗?自己不也一直运着气想独挑一摊吗?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他回家后睡了一宿。早晨起来就做了决定,去平海站派出所上任当所长!
张东平第一天到派出所上任,没有长篇大论的演讲,也没有抡起膀子来个马前三刀,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四平八稳的拜年话算是和大家见面了。然后叫内勤单文拿来所里现有的资料,就找教导员韩建强聊天去了。
韩教导员给他的第一印象此人颇有城府。一番交流下来八面封堵,汤水不漏。埋怨处领导不体恤下情,自己快五十了还占着教导员的位置拼命,责怪两个副所长不搭手,只顾着好人主义走人缘。说起来民警,更是一脸的不满,什么人心散,队伍不好带啦,什么拿钱不干事儿,有事就躲之类的。总之,就是一句话,平海所不好弄!
张东平摆起自己特有的微笑一个劲儿地安慰教导员:“老大哥,不着急,不着急,咱们想办法。”心里却想:你这教导员当得可够累的。说了半天都是别人的错,你是诉苦申冤呀,还是吓唬我呀!两个副所长他只是简单地聊几句,剩下的就是观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