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了几天以后,他开始行动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把所里几个号称“牌星”的民警叫屋里来了:“都别睡午觉了,天天躺着光养膘了,咱们几个玩会儿牌。”
几个牌星诧异了。自从平海所几年前因为打牌赌钱处理了几个民警后,现任的所长没有一个主动张罗打牌的。其中一个民警不怀好意地问:“张所,你准备玩什么呀,拱猪,升级,憋7,50K,斗地主,大跃进,三打一,我都行。”
“你就吹吧。”张东平边往外拿扑克牌,边指挥着几个人搬桌子挪椅子,“也不去处机关扫听扫听我是干什么的!靠,我可是十项全能,专办玩牌好的!”
“张所,你说玩什么项目,怎么挂彩儿?”
“挂彩,还牺牲呢。现在是在所里,咱能带彩吗?咱玩三打一,输了贴纸条,敢吗?哥儿几个。”
“来呀!”几个人踊跃地坐在椅子上。他又发言了:“咱可有个小规矩,三打一就贴叫牌的,成了不贴,败了贴,这样为了防止胡叫。”
“行啊,来吧!”几个人伸胳膊将袖子就干上了。
几把牌下来,这几位就明白了,张所真是打牌的行家。他叫牌的时候不冒进,只打成功率。防守的时候算度精确,专门捅叫家手里的软肋。一会儿工夫这三个人脸上都贴满了纸条,想等他叫牌,他倒不叫了,还一个劲儿送温暖:“不行今天就到这儿吧,你们几个挂这么多零碎怪累的,咱们明天继续。”所长说结束,几个人自然不好意思再坚持,于是铆足了劲儿转天再战,就这样天天中午,晚上带动值班,备班的人也掺和进来,有牌瘾的下班不走,就等着凑齐了人开打。派出所冷清的楼道里热闹非常。他则一边和几个好下棋的民警论道,一边安排着各种工作:“治安组老高,你们抓紧把手里的罚没款拢拢,别光顾着玩儿,到时候执法检查来了出错我可找你。”
“值勤组这段时间没上人呀,是犯罪嫌疑人没走咱们平海,还是你们不上心啊。”
“有个110,我出现场,今天晚上备班的跟我走!剩下的人接着玩,顺便在所里盯着给指挥中心报情况。”
这还不算完,趁着热乎劲儿张东平又弄来一套健身器材,几副羽毛球拍,鼓动民警没事的时候加强锻炼。人气儿慢慢地在张东平周围聚拢起来,他说的话好使了,他安排的工作好办了,连老民警们也经常在楼道里哼哼的“最美不过夕阳红,温馨又从容”都改成“精忠报国”了。
当然,反映到上级领导耳朵里的也不都是好话,像什么张东平一来就带着民警胡玩儿啦,不注重思想教育啦,抓队伍不严肃啦,平时值班备勤的时候也不学习业务啦,总是聚众打牌啦等等。他根本没当回事,认为这样与民警的亲和力得到了增强,更有利于开展工作,管理要结合实际,不能一本正经一成不变,要因人因事灵活机动。
事实是在他的带动下,平海所在慢慢地改变。
他睁开眼,思绪又回到了现在。铁路在前几次提速的基础上马上又要提速。这就意味着公安民警又得奔波劳碌像巡道工一样,天天长在线路上,也就意味着所有业已定好的工作安排又得全部打乱,可上级又要求什么工作都不能落下,真是矛盾啊。
他看了看表,已经晚上八点了。时间过得真快,他刚要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老婆晚上不回去了,让她和孩子不要等他,电话铃声却先响了起来。
“喂,谁呀?”
“张东平,我是肖海亮!”
“噢,海亮呀,现在找我吃饭晚点儿了吧?”
“你闭嘴,我问你个事情,你必须如实回答我。”“怎么啦?我又没惹你……”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肖海亮就打断了他:“我问你,今天上午你们所枪支走火的事情你知道吗?”“啊!”
张东平不由得抓紧了话筒:“海亮,你再说一遍,是怎么回事?”
“你没听清楚吗?我问你知道上午走火的事儿吗?”
“我真不知道,我上午在北京开会呢,你可别逗我……”
“张东平,你正经点。”肖海亮在电话的另一端一改往常亲切的口气:“举报电话都打到我督察队来了,据我所知子弹是打在墙上再反弹到铁门上,走火的人是刘长路。事后他通过关系找到一发子弹补上数,还擦拭了枪支,涂抹了弹孔,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不知道?你瞧你这个所长当的。抓紧调查事件经过。”
“老哥!你这个消息确实吗?”
“举报电话是手机打来的,匿名。所以我暂时没向值班处领导报告,你抓紧落实一下,如果真有其事,你得调查清楚。先告诉你一声,到时候我也只好公事公办了。”
张东平放下电话后,好半天都没动地方。猛然,他像被火烫着了似的从椅子上“腾”地弹了起来,直奔广场上的民警值班室。
张东平没有理会值班民警的问候,而是围着整个屋子仔细地查看起来。东面的墙上确实发现了一处不太明显的痕迹,他凑过去仔细看看,填充弹孔的腻子显然是造过旧了。他回转身来到涂满绿漆的大门后,这回是一眼就把那个修饰过的弹孔找到了:“是真的。”他心里默念着走出了值班室。
从民警值班室回派出所的路上,张东平一连给陈其嘉,刘长路,许彬拨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关机。他不由得心火往上撞:“这几个混账东西,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报告,现在又一齐关了手机,这是什么意思?眼里还有我这个所长吗?”
回到屋里,张东平越想越恼火:“事情明摆着,陈其嘉,刘长路还有许彬这哥儿仁是串通好隐瞒不报的,他们自认为天衣无缝,谁知道隔墙有耳,让知情人给点了炮儿。按常理分析,知道走火的,肯定是内部人。这个人是跟他们仁之中谁有过节儿?是借题发挥冲我,还是冲……某个所领导来的,这个人是谁呢?”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墙壁,仿佛要把墙壁看穿。他仔细回想着自己到平海所这一年多来,认为自己不仅没有亏待过所里的民警,而且还为他们增加了许多福利,解决了不少实际问题。可走火事件的出现,却让他忽然感觉自己和弟兄们的心还没有真正拉近。不管出发点是什么,出了事情不告诉他,至少说明民警还没有拿他当一个可以信赖的领导。平心而论,自己不是小气的人,也不主张事无大小都摆到自己的桌面上来,这样看似有威信,有权利,其实是自己找累受甚至有时他还极力纠正一些民警事不关己,遇事上报的习惯,努力培养他们独立处理问题的自信。
他刚来一个月,值勤一组在清理站区的时候抓获了一个非法进站揽客的出租汽车司机,警长林辉就打电话请示怎么办,他立即就说你们自己抓的人,自己拿处理意见,别问我。
“这个人以前我们处罚过,警告,罚款都有过记录,这次我们想治安拘留他。所以想请示张所怎么办。”林辉还在电话里说。
“有《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在那摆着,适合哪条用哪条,只要不违规,你们就办。”
“我是想请示一下……”
“不是告诉你了嘛,想罚款或是教育放行,你们自己处理。想拘留,现在就取材料成卷。我只负责把关,别让我挑出毛病来就行。”
可枪走火后隐瞒不报这样的事,不同于工作中的独立自主,这是欺骗领导无组织无纪律,还有点自欺欺人。
张东平的脑子都被这件事情占据着,他好几次想打电话再询问一下肖海亮,还想把这个事情通知其他几位干部,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这么做。他不想再打扰别人,反正几个干部明天都会来单位的,至于刘长路,陈其嘉,许彬,就不信联系不上你们。凭他对这几个人的了解,知道他们都不是能静下来的人,尤其是刘长路。
其实这三个人正在一家小酒馆里喝酒呢。刘长路善饮,陈其嘉能喝,许彬举起杯来也是四两半斤的量。平时上班有纪律约束,他们都能克制自己,回到家里没有了喝酒的氛围,也就主动放弃了。这回是刘长路邀请他们俩人喝酒,题目是现成的,谢谢两位仗义援手。于是三个人分别给家里打个电话,并同时关了手机,跑到小酒馆里推杯换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