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衡业动容,将自己的裤腰带抽了出来,扔到池知县面前:“本部堂成全你,把我的裤带拿走吧!”
池知县捡起裤带,在纪衡业面前哆哆嗦嗦地跪下,摘下大帽子,磕了个头,重又戴上帽子,整整衣冠,直起了腰。手里拿着上吊的裤带,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屋子。
纪衡业没有看他,紧合上眼皮,眼角噙着两颗豆大的泪珠。
京城胡同里,一幢不起眼的小门楼上挂着一块更不起眼的宅匾,上书“寸土堂”三个绿色漆字,看上去像一座典雅精致的书寓。
四个黑衣人牵着马从门里走出,齐齐地翻身上马,静候来人。一个黑衣人快马驰来,在门前勒停,沉声道:“铁公子吩咐,今晚要办的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谁也不准出半点差错!”四个黑衣人取出黑布将半张脸扎住,齐道:“明白!”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也在京师街面上狂驰着。车篷盖得严严实实。车架挂着一盏“气死风”车灯,灯皮上画着一只葫芦——这是军机处专用马车的标识。
马车越驶越快。车夫道:“大人,到十字街口了,这会儿去哪儿?”车门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往西,去刑场!”
青白色的月光照着一只只站笼和一口口斩墩。几具未收去的犯人尸体裹在草席里,扔在一旁。驶进行刑场的马车在空旷处停下。车窗厚帘悄悄打开一道边缝,探出半张男人的脸,瞅了瞅四周的动静,又放下车帘。
猛然间“突”的一声,一支弩箭从黑暗中射出来,射在了马车的厢板上。显然,这是打招呼的声音。
军机处章京吴大屏手上拿着一个用明黄色绢帕包裹着的小匣子,小心地打开车门,探出身去,对着黑暗低声道:“既然来了,那就请出来吧!”
一匹油亮的大黑马几乎是悄无声息地从站笼背后走了出来。骑在马背上的人是京城二品户部侍郎铁弓南的公子、“寸土堂”堂主铁箭飞,身穿一袭靠身绛衣,手里执着一把弓弩,二十四五岁,长得眉清目秀。
吴大屏道:“为何要在行刑场见面?”
铁箭飞轻笑道:“人只有到了这种地方,才会知道已经没有退路。”
吴大屏一怔,旋即笑起来:“说得好!咱们这票买卖,谁想反悔都来不及了!东西带来了吗?”
铁箭飞将弓弩收回腰间,抬起戴着红皮手套的手,对着身后弱弱地摆了一下。黑衣跟班将一口沉甸甸的包袱扔到吴大屏怀里。吴大屏解开包袱,包里是二十个金锭,他将金锭收起,才把手里的黄绢包袱扔给铁箭飞。铁箭飞打开黄绢,眼睛里闪过一丝喜色。
“吴大屏,你们军机处的马车上都画着一只葫芦,代表军机处的任何事都是机密,你把军机处这么大的机密卖给了我铁箭飞,你还是一只葫芦吗?”
“铁公子的意思是……”
铁箭飞嘴角浮出一丝冷笑:“盗出军机处的密折盒,这可是大清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万一事情暴露,你定会死无全尸。”
吴大屏的脸扭动起来:“那我……连夜就离开京城!”
铁箭飞嘴角浮出一丝冷笑:“你还没长上翅膀,今晚上你出不了北京的五城十六门。要是我没猜错,军机处很快就会有动静了。既然军机处有了动静,那你就不该再有动静了!”
铁箭飞双手一抬,已将双箭弓弩拿在手中,顿时两箭飞出,一支扎在车夫的喉上,一支扎在吴大屏的喉上。铁箭飞道:“拔下弩箭,将人车全都烧了,不留一点痕迹!”黑衣人道:“是!”
马蹄急响,铁箭飞带着盒子策马驰离。
紫禁城中,两盏灯笼引着铁弓南飞快地在宫中长街上奔走。重雷炸响,闪电在撕裂夜空。雷声在天心响个不停。铁弓南竭力让自己定下心来,站在门前等着传唤。
突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在地砖儿上摔得啪啪作响。铁弓南用手护着怀里的密折盒,站得一动不动,任凭雨水浇着,一脸等着赴死的横劲。
惊雷声中,养心殿东暖阁熟睡的乾隆猛地惊醒,从炕上坐了起来,额头上渗着冷汗。闪电将他的脸照得惨白。乾隆已三十三岁,大清国皇帝十年阔别,容貌与身形虽无大变,可脸庞上却多了几分沧桑,辫子也似乎更粗更黑,目光也比当年更为内敛和深邃。
小太监田喜趴在一只杌子上半打着瞌睡,见皇上坐起,打了个激灵,急忙垂手起立:“主子爷,您醒了?外头在起风干打雷……”
门声一响,领事老太监张六德匆匆进来。多年不见,如今他已满头白发,拖着一根细细的白辫儿。张六德跪下:“刚才,奴才接闻,说是有大臣揣着十万火急之事要连夜觐见皇上,奴才怕有天大的急事会被耽误,所以就赶来了!奴才该死,把您给惊着了!可这一进门,就见皇上坐在炕上,像是老天爷……”张六德道。
乾隆皱眉道:“像是老天爷也知道出大事儿了?此人是谁?”
满房子嘈嘈的雨声。田喜忙着关窗下帘。张六德将铁弓南连夜觐见之事说与皇上,乾隆急道:“铁锤子来了?奇事!传!”
两个内宫太监领着满身雨水的铁弓南进来。铁弓南一进门便伏地磕头请安。
乾隆道:“请安就免了。到了丑时还来扰朕,只要不说丑话就行。张六德,给苦耘搬把杌子,再取块手巾让他擦擦脸,好坐下与朕说话。”张六德拿来杌子和手巾便隐在一旁。
雨声中,乾隆坐在案前皱着眉头,面前放着打开了金锁的密折盒和那两封被扣下的两广督抚的密折原件。铁弓南坐在一旁,紧张地打量着乾隆的脸色。
乾隆的眉头渐渐松开,脸上恢复了平静:“苦耘,朕问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两份折子是被军机章京擅自扣下的?”
铁弓南道:“是户部郎中吕让三亲口说的!皇上若是有疑,可将去年军机处递上的两广秋收密折找出来,两相比照,就一目了然了!”
乾隆道:“张六德,照铁大人说的办,去趟奏事处。快去!”
而此时,交出军机处密折盒的户部郎中吕让三也同吴大屏一样,被铁箭飞的一支弩箭要了性命,正躺在街角,血水被雨水冲去,长街被雨夜隐去杀戮的味道。
大雨响亮地敲着军机处的瓦背。屋里窗帘密垂,沈菊台和三个章京在军机处值房神情慌乱,将一沓沓历年换下的密折接连扔入火盆,沈菊台四人脸上映着火光,面色惶惧。
紫禁城里雨已停,到处弥漫着雾气,宫殿沐浴在新鲜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