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有句话,定是不当说的,可这会儿,臣妾想说。”
“你是不是想告诉朕,今晚上金殿验鸟,不会再重像十年前那样,验出一个‘乱’字来?”
“不,臣妾只想告诉皇上,大清的天下是皇上的,真要是遇上天大的难事,皇上也能将它给扭转了。”
乾隆摇了摇头:“朕和你想的不一样。朕不是怕验出多大的灾祸,朕只怕验出灾祸后,该如何收场。”
田喜在一旁也忍不住插话:“能让主子爷担心的事,都不是好事儿。奴才想,今晚上就不用再叫大起了,主子爷下道旨,让百官们都回去睡回笼觉吧。”
张六德暗暗掸了下手,低声:“没你事,一边去。”
殿外,心急火燎的讷亲掏出打簧金表,一边看着时辰,一边几乎是小跑着赶来,与几乎同时赶到的孙嘉淦碰了个正着。
通报之后,讷亲和孙嘉淦被值夜太监匆匆领进了养心殿。讷亲跪道:“皇上,今晚验鸟的事,都按圣意安排妥当了!”孙嘉淦道:“官员也都到齐,只等皇上进殿!”
乾隆深深吸了口气,在屋里徘徊:“今晚,朕要用金剪刀剪开鸟腹,朕这样做,其实是在给朕自己开膛。你们说,若是验出了有好多的省份在造假,那该怎么办?”
孙嘉淦摘下腰间一串大钥匙,对着乾隆抬起了手:“皇上,我已将刑部大狱的牢房腾空二十间,钥匙全在这儿!”
乾隆震惊:“这么说来,今晚要开的,不是殿门,而是牢门?”
孙嘉淦刚要开口,讷亲一抬手,抢了话:“皇上!殿门从来都与牢门连在一块,二门同在,才是不二法门!”
乾隆道:“牢门满了,殿门就空了,朕还指望谁来治理国家?”
孙嘉淦道:“牢门高不过殿门,朝中的好官一旦抬起了头,都会会聚在殿门之内,皇上还担心身边没有良臣么?”
讷亲道:“此话在理!”
乾隆的手指焦虑地盘扭着,突然松开。
乾隆道:“皇后,看看朕的衮袍,穿平整了没?朕怎么老觉着今晚这身袍子穿得不顺心。”
皇后整了整乾隆的衮袍,脸露笑容,宽慰道:“平整了,皇上快上殿吧!”
而千里之外,刘统勋与琴衣在山东诸城山道上和一群乡民刨着葛藤根。一只小鸟落在枯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刘统勋望着小鸟,沉思着给皇上献上的金殿验鸟计迟迟未得回音,想是已经在行动了。
乾清宫正殿殿内,六十四支碗粗的金龙盘绕大红烛将殿内照得通明。
丹墀旁,摆着一张长长的条案,依次放着十八个省份的牌名。名牌上分别写着:直吏、山东、山西、河南、安徽、江西、福建、江苏、浙江、湖北、湖南、陕西、甘肃、四川、广东、广西、云南、贵州。在各省的牌名下方,摆着上奏粮田丰歉的折子。
丹墀下,红顶花翎在灯火下闪闪发亮,各式官服在烛光下闪着宝蓝色光。匍匐在最前排的是辅政的总理王大臣、军机大臣;匍匐在后排的是各省督抚和在京四品以上官员。
殿里的空气压抑而沉闷,百官跪伏在地,都屏住了呼吸。
乾隆高坐须弥座上,脸上挂着一派平和的神色。他目光微微低垂,似乎哪儿都没看,似乎又像哪儿都看在眼里,嗓子眼里默祷着什么。突然,乾隆抬起脸,他的声音很低:“十年前的今天,朕也在乾清宫半夜叫了大起,那天,朕在这儿称验黄河之水,称出了一个天下大旱,可朕知道称出的不是旱情,而是乱象!”
大臣们怔忡不安,屏声敛息,猜度着皇上这番开场白的用意。
乾隆道:“乱象,朕不怕,朕怕的是乱了方寸。一场天下大旱,让朕看明白了一座天下粮仓。它让朕知道,大清国若是要亡国,不在内宫,不在军营,不在藩库,不在民心,要亡该是亡在粮仓!朕,正因为看明白了这事儿,才没有方寸大乱,才有了治理天下粮仓的上策。十年一晃而过,朕以为,朕的粮仓已是固若金汤,所以朕的天下才没有乱不可治,才有了当今的国泰民安,才有了尔等大臣的锦衣玉食,才有了朕的这把龙椅稳如泰山。”
众臣山呼:“皇上圣明!”
乾隆道:“各位爱卿平身吧。”
乾隆扫视了一会儿众臣,朗声道:“朕今晚将众爱卿请到乾清宫来,各位想必都已经知道,朕要在这儿办一件千古未有的奇事!朕要通过这件奇事弄明白两个字,忠奸!”
百官再度紧张起来,有心虚的早已开始手脚颤抖、满脸滚汗。
乾隆道:“刑部尚书孙嘉淦告诉朕,就在此刻,刑部大狱的狱吏正在清扫牢房,腾出空屋子来,准备押人。朕不希望这么做。可朕之所以同意腾空牢房以押新犯,都是被逼出来的!但愿刑部的牢房今晚安然无事。”
百官中,打战的大员又多了几个,静谧得连呼吸声都难以察觉。
乾隆的声音在尽力充满信心:“验田鸟!”
讷亲出列,威严道:“将禁卫军从十八省密捕的田鸟送到御前长案,按各省牌名放下!”
讷亲大声道:“请御前总管张公公亲验!”
张六德一脸正肃地从屏后走出,手里捧着一把金剪刀。众臣终于明白皇上今晚上要干什么事了,心被揪得更紧。那几个在股栗的大臣颤抖得更厉害,似乎要瘫倒在地。
讷亲又高声道:“请孙大人监验!”孙嘉淦走到长案前,扫视了一圈各省督抚,沉默片刻。孙嘉淦突然道:“浙江开验!”唐思训浑身一颤,眼镜差点落地。讷亲取过浙江的奏折,当众拆开,念道:“浙江今年风调雨顺,加之田土膏腴,务农重谷,民可自给!”
孙嘉淦大声道:“验田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