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山道:“大扇子?”
大扇子递过瓦罐:“给你和杜霄送点儿热粥来。”
谷山道:“我哥干完了活,先回囚棚了。”
大扇子在坑边背风处坐下:“那你喝吧。咸菜疙瘩是今年腌的,盐少,没腌黑,将就着吃吧。”
谷山从大扇子手里接过碗和咸菜疙瘩,大口吃起来。喝完粥,放下碗:“你的手掌虎口裂了道血口子,抹药了吗?”
大扇子道:“抹了,血也止住了。”
“我看看。”
“不行。”
“我没把你当女人。”
大扇子迟疑了一下,把手伸向谷山。
谷山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竹筒,倒出些药末,解开伤口中扎着的布片,将药面撒上。大扇子疼得打战。谷山道:“猛药治猛伤,用上几回,伤口就长肉了。”
大扇子轻声道:“我父亲说,用野蜂蜜能治伤。我抹的就是野蜂蜜,去年山上采的。你哪来的这么好的猛药?”
谷山道:“听说过我代人受鞭的事吗?”
大扇子点点头。
谷山道:“我每代一回鞭,背上的肉就裂一回,用上它,十天半月的,那肉就又咬合上了。这管药,是上回代索王爷鞭,他送的。”
谷山放下大扇子的手,看着她的脸庞。
大扇子眼神有点慌乱:“怎么了你?”谷山道:“你说,这头顶的月亮为什么是白的?”大扇子道:“你该问月亮才是。”“其实,不用问我也知道。月亮之所以是白的,那是为着照在女人脸上,让女人更好看。”谷山痴痴道。大扇子收拾起瓦罐和碗筷,站了起来:“我该回棚了。”
月光下,大扇子的身腰柔韧而苗条,仍然充满着女人的魅力。谷山冲动地站起,一把抱住了大扇子。
大扇子吃惊:“你……你这是干吗?”谷山喘着粗气:“大扇子,做我老婆吧!”大扇子道:“你把冯三鞭的戏弄当真了?”
谷山道:“信不信都一样!宁古塔就是一地狱,信也是鬼,不信也是鬼,没谁把你我当人!”
大扇子重重推开谷山,大声:“可我大扇子是人,不是鬼!”
谷山摇头:“大扇子,营里都在传,你向那个背尸的大疤脸求过婚!你连这种男人都愿意嫁,我……我谷山哪儿就不如他了?”
大扇子眼里浮起泪光:“你真以为我愿意?父亲若是不逼我,我会把个‘嫁’字随随便便说出口吗?父亲看着大疤脸刑期满了,想让我跟着他离开宁古塔。”
谷山发出一声苦笑:“我明白了,我谷山上了宁古塔,是终身为奴,我带不走你,所以……不说这话了,我给你赔个不是吧!”
大扇子道:“谷山,你是好人,我知道。可你不会相信,在宁古塔的女人,其实都已心如死灰,我不会离开父亲,更不会为着离开宁古塔就嫁给谁,我会一辈子守着他老人家!”
不等谷山再开口,大扇子拎起布包,匆匆往亮着烛光的洞窟跑去。谷山抬起手,看着刚才搂过大扇子的两只手掌。月光下,他的手掌上满是一道道刀刻般的裂豁。
宁古塔坟场旁的一个洞窟内,大扇子满是裂口的手握着短锤和钎子,在用力凿着墓碑,石屑飞溅。一旁的地上铺着块草苫,原刑部律例馆纂修官周伏天,一个白发苍苍的瞎眼老头匍匐在上头,手里握着一截木棍,在往一口小石臼里一边捣黑炭一边添水。捣完,老人捧起石臼,往一只破碗里倒出了半碗浓黑的“墨汁”。
大扇子抹去脸上沾着的石粉,抓住父亲的手掌,搁上墓碑:“父亲,您摸摸,凿平了么?”
周伏天伸出关节粗肿的手,在墓碑上摸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知道今日刻谁的名么?”
大扇子道:“冯三鞭派人带过话来,让把索王爷的墓碑给凿了。”
周伏天道:“改了,改谷山了。”
大扇子一惊:“改谷山了?谷山今日会……死?”
“索王爷逃了四回,这次又被抓了回来,得受刑五十大鞭,便花了五百两银子找人代鞭。刚才冯守备让人传过话来,代鞭的又是谷山,五十大鞭抽下去,谷山定是活不成了。”
大扇子听了,脸色苍白,怔愣着。
周伏天抓过一支秃笔,摸索着在碗里蘸了“墨”,用手指在墓碑上码起了尺寸,工工整整地在碑面上写下“谷山之墓”。大扇子闭上了眼睛。
周伏天道:“女儿,父亲的眼睛瞎了,可写出的字来,跟当初纂修《大清律例》一样工工整整、不偏不倚,每个字都挑剔不了,是不?”
大扇子不作声,嘴唇在颤抖。
周伏天自个儿在唠叨:“你记着,等父亲一死,别顾着往墓碑上写字,先得在父亲的后背贴肉写一行字:‘大清律例纂修官周伏天。’父亲这一世英名,得带着它走,免得到了阎王爷那儿,没人认得我……你怎么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