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扇子道:“这话您交代多少遍了,您死不了。”
为掩饰内心的慌乱,大扇子将插在腰后的一把蒲扇取下,拼命扇着炉火。她的这把蒲扇用得已有年头,变成了紫色,扇沿缝着一圈羊皮,扇柄上挂着一小块残件白玉坠子。吊在火塘上的瓦壶冒出了热气。
周伏天大声咳嗽着:“人的头发一白啊,就该惦记白帐、白烛、白挽联的事儿了。父亲什么时候该见白,心里比你清楚。别管炉火了,快把谷山的墓碑给凿字儿吧。”
大扇子将蒲扇插回后背,咬紧牙关,取过锤子钎子,在碑面上一下一下地凿起来。
“谷山之墓”四个墨字在钎尖下跳着石屑,渐渐变白。
荒地旁窝棚内,谷山**着上身,手里拿着一根带叶的树枝,往上抹了牛粪,对着裸背拍打着,将牛粪拍上去。
他的后背异常骇人,结着坑坑洼洼的厚疤,肉棱子高低不平,一道道还未愈合的鞭伤横七竖八,好几道正在渗血,牛粪拍上后,黑乎乎一片,血被止住。
棚门口,杜霄正冷眼看着。
谷山道:“哥,别看了,这是我自讨的。别忘给我找堆牛粪留着,等我回来,替我抹到伤口上。”杜霄冷声道:“八年前,我们俩一块流放到宁古塔来的时候,有过一个约定,谁后死,谁收尸。”谷山道:“对,我还记着呢。”
“我不想收你的尸。”杜霄转脸。
谷山笑起来,笑得有点调皮:“这个约定还真得作数,我真死了,还指望你杜大人……”
杜霄重声道:“别叫我杜大人!我不是八年前的那个杜知县了!你谷山,也不是八年前的那个谷县丞了!”
谷山回过身:“哥,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我不能因为你心里受不了,就不去挨鞭子,哥,别像送葬似的看着我,行吗?”
“你真以为自己还能活着回钱塘,用赚来的银子把那笔欠债还了?”杜霄道。
谷山道:“那是我爹娘买田欠下的银子,被押到宁古塔来的那天,我对二老发过誓,这欠下的四十两买田银,做儿子的一定会还上!我不会食言,这你知道!”
杜霄道:“就算你有本事把银子挣够了,可你跑不出宁古塔一步!谷山,你听着!我们俩在钱塘一同为官的时候,我是县令,你是县丞,我是你的顶头上司!可自从一块获了罪,我就把你当自己的兄弟了!你要是真认我这个哥,就收手!”
谷山对着杜霄摇了摇头:“我这个人命硬,鞭子抽不死。我这辈子,谁都不欠,就欠爹娘的。”
不等杜霄再开口,谷山匆匆将囚服穿上,一手提着腰里的铁镣,一手拨开杜霄,走出棚子。
洞窟外的空地上,谷山光着上身一动不动地趴着,身上的大雪在一层层覆盖。他的后背全被打烂了,血肉模糊。在他面前的雪堆边,扔着三块碎银。谷山的手指突然蠕动了一下,向着那三块碎银挪去。
猛地,他一把抓住碎银,紧紧握着,掌心滴出血来,又一块白雪被渐渐洇红。
大扇子手里拿着一块桐油布,透过坟场芦棚木栅子窗,看着外头的雪地里趴着浑身血水的谷山。
大扇子转身哀求身后的周伏天:“父亲,让我出去吧,没准他还活着!”
周伏天跺脚道:“他已经死了!埋他的墓坑已挖好,他的墓碑也已刻成,他有归宿了!”
大扇子执拗道:“不!父亲,您的眼睛看不见,可女儿都看见了啊!他是挨完五十大鞭才倒下的,这会儿,他还在雪地里喘气,还没死!父亲,让女儿出去吧,他就是死了,也不能这么躺着!女儿去给他盖上这块芦席,行么?”
周伏天道:“扇子啊扇子,你现在出去,披甲人的刀可是要砍到你身上的!父亲常跟你说,你不能一辈子待在这儿!你要走,有两条路,一条是嫁个囚犯,等他刑期满了,好跟着他离开;第二条路就是等父亲死了,你就不用再陪刑了,就能离开了!可谷山被发配宁古塔,是终身为奴。剩下一条路那就是……”
大扇子道:“父亲,您别说了,我不会离开您!”周伏天连连摇头:“扇子啊扇子,父亲活不了多久了啊,你就不能忍气吞声等一等么?”大扇子道:“父亲,女儿能眼看着一个活人,就这么死了么?”周伏天嘴唇颤抖:“别说了,父亲求求你,给自个儿留条命吧!”大扇子道:“父亲!”
周伏天对着女儿跪了下去,两行老泪从空洞的眼窝里淌出,恳求道:“扇子啊,保全好自个儿,好好活下去,活着离开这儿,行吗?”
宁古塔的静夜,大雪又开始飘落。连绵的山峦笼罩在无边的雪片中。片片飞雪中,杜霄两只手扶着肩上扛着的枷板,跌跌撞撞地在通往坟场的小路狂奔,四下寻找着:“谷山……谷山!”
雪窝里传来谷山微弱的声音:“我……这头牲口……还没死……”
杜霄奔向谷山,双膝跪下,脱下自己的皮马甲将谷山紧紧裹住,把他扶坐起来。谷山的身下全是血水。
杜霄把手掌放到谷山嘴边,大声道:“快,咬我一口!你要是能咬出血来,我就知道你还有多少力气,还能不能把这条命给撑住!”
“连你……连你也把我当咬人的牲口了……”
杜霄爆声:“你以为你不是牲口么?你已经变成了一条连皮毛都不想再要的牲口!”谷山道:“是啊,我比别的男人更耐得起打,比别的男人更活得像牲口……可谁告诉你……我不知道什么叫疼痛……什么叫流血……”
杜霄道:“既然你都知道,干吗就不能让自己好好活下去!”
马蹄声骤响,冯三鞭领着披甲人团团围住了杜霄和谷山。
冯三鞭冷声:“放下他!”
杜霄重声道:“他还活着!”
冯三鞭的声音更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