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扇子道:“你今年多大?”谷山道:“三十二。”大扇子道:“我四十了,长你八岁。”
“这我知道,我认你是妻,结发的。”谷山道。
“是个老妻。”
“老妻也是妻!”
“我已四十,难为人母。”
谷山道:“我回到钱塘,不也还是个戴罪之人么?我和你一样,也没想过要为人父!”谷山猛地从身上的内衣扯下一条布,系在头上,朝着周伏天的坟重重地跪下:“岳父大人,小婿谷山给您磕头了!”
大扇子拭干泪,在坟前重又跪下。
杜霄道:“既然是成婚,就得拜堂。二位都直起腰,我来当你们俩的司仪吧。”
杜霄大声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两人在漫天大雪中,天地为证,结为夫妇。
大扇子泪眼看着坟墓,哽声:“父亲,女儿要跟随谷山走了,临走之时,女儿想告诉您一句话:十年前,您向朝廷揭露的那些事,女儿会帮您去查证,女儿向您发誓,此生就是拼得性命,也要为您争回一个清白!”
浑身披雪的大扇子对着坟墓复又跪下,脸色沉毅,重重地连磕三头。再起身时,前额上鲜血殷红!
天空中雪晶明亮。载着谷山、杜霄、大扇子三人的马车在积雪的土路上行驶。车轮在冻土上打滑,走得摇摇晃晃。马车停下,车夫拎着皮囊去溪边打水。杜霄抱着肩,在草堆里睡着。谷山将自己的老羊皮袄脱下,给大扇子披上。
谷山跳下车,用木棍挑着些牛油,往车轴里抹。突然,他吃了一惊,大车底下攀着个灰头土脸、看不清面目的人!那人见谷山发现了自己,手脚一松,重重落地,将脸上的灰土一抹,露出的竟是一张长了一双胡椒小眼的瘦脸!王不易!原来索王爷在又一次试图逃出囚犯营的时候,让箭给射死了,王不易便在夜里悄悄攀上杜霄谷山的马车。大扇子看他可怜,便提议,既然这孩子命大逃出宁古塔,一路上四人结伴同行也有照应。
林子里月光溶溶。大扇子躺在草堆里,沉沉地睡着。王不易、杜霄靠着马车沉沉睡着。突然,大扇子听到什么动静惊醒,爬起身,悄悄向一旁的杂树林子走去。
她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谷山光着上身,一只手紧抱着脑袋,一只手操着一根木棍,在重重地敲打着自己的裸背,边敲边满地打滚。大扇子失声惊呼:“谷山!”
谷山似乎没听见,拼命抽打着自己,口里发出野兽般的喘气声。大扇子冲进林子,紧紧抱住谷山的手臂,大声喊问:“谷山,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啊!”谷山拼命挣扎,杜霄道:“放开他!不然,他会死。”
待到谷山冷静下来,杜霄找来郎中,一只长满老斑的手在谷山的裸背上抚摸着,背上的伤疤层层叠叠,如同一张烤焦的面饼。老郎中收回手,长叹一声:“是刚从宁古塔出来的吧?”大扇子和谷山相视一下,点了点头。
老郎中道:“这就对了,出狱的囚犯常患二病,一是‘囚瘟’,也就是时而身若火宅,时而身若冰窖,十日九发,只有服用‘五石散’或许还有一救。二是‘囚痛’,在牢里受刑过多,或棍刑,或鞭刑,不光伤筋动骨,还伤了五脏六腑,伤疤虽说愈合了,可只要碰上阴雨天,就会犯病,骨头就像用石臼在捣碎似的,非得用棍敲石撞才能逼退疼痛。此病一发,全身虚脱,大汗如浆,日子一久,人就废了。”
老郎中道:“实不敢瞒,这味药虽有镇痛奇效,可也会上瘾,服用久了,就戒不掉了。”大扇子道:“是不是芙蓉丸?”老郎中道:“你怎么知道?”
大扇子道:“早年,我在药书上读到过,此药用阿芙蓉膏半两,再添入冰片六钱、川续断四钱、半夏八钱、麻黄和独活各二钱,另加土鳖虫二十四只,煎熬成丸,可作三月之用。只是有人服上了瘾,要是不再服,那就比死还难受,真到了那时,即使是白刃加于前,虎豹逼于后,也视若无物,宁可俯首受死也非得服它一丸不可。”
谷山道:“要是得不到,有什么东西可替代此药?”
老郎中想了想:“那就只能吸食芙蓉膏了,也就是大烟。”
谷山道:“要是连大烟也找不到呢?”
一直沉默着的杜霄开了口:“别问了,我来告诉你吧!真到了那个绝处,犯瘾的人,十有八九会‘二吊’。”
谷山道:“‘二吊’?”
杜霄道:“就是不活了,男吊桑,女吊床。”
破庙里一堆篝火点燃着。谷山、大扇子、杜霄围火而坐,烤着玉米棒。
杜霄道:“这地是省界,我得和你们俩分手了,先回一趟江西,上杜家庄看看我哥去。”
大扇子抬起脸:“我也得走了,去江苏淮安,替我父亲查清当年受冤的真相。”
谷山一怔,将手里烤焦的玉米棒猛地往地上一扔:“你们都走了,那我上哪儿去?”杜霄道:“那两位司官不是说了吗,让你我回钱塘当皂隶。”谷山发怒:“当皂隶没事!就是当王八蛋我也认!可我……可我就是舍不得和我哥分手,也舍不得和老婆分手!”
杜霄道:“你放心,我会回钱塘找你。”
谷山道:“大扇子,你呢?你这一走,还会来找我吗?”
大扇子道:“这话我不敢说。要查我父亲十年前的旧案,会有风险,事能不能办成,人能不能活着,我心里真的没个底。”
谷山道:“那你就别去了!父亲已死,你就算是替他查明了冤情,给他立一百座一千座功臣牌坊,那又有何用?”
大扇子道:“人可以蒙冤,不能蒙耻。要替父亲洗刷耻辱,是我在坟前发过誓的,只要我活着,此事就一直会办下去。”
谷山近乎咆哮:“我和你一块儿做夫妻,你怎么就不愿意呢?”
大扇子看着谷山的脸:“‘夫妻’二字,这一路上我一直不敢开口。今日,我就把话说透,去淮安,还只是我该走的第一步,接下来我还得去好多地方,或许一年,或许三年五年,或许一辈子都在路上跑着了……我要是万一回不来,那就耽误了你谷山的终身大事……所以,有一样东西,我想让你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