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易盯着看了一会儿道:“我也看清了!这么多辆车在往仓里运粮,其实只有五辆车,赶车的一个大麻子,一个大胡子,一个烧饼脸,一个塌鼻子,还有一个长得跟我有点像!”
小放生道:“你在给人看相?”
谷山道:“这五个人赶五辆车运二千五百石、共三十万斤粮食,这不能办到!除非,这五辆马车压根就没卸车,进了大门又从后门拐出来,再绕个圈,又回到了大门,藏下签牌又从后门绕出来!”说着起身道,“你们待在这儿,我去仓里看看!”说完,他翻过墙,趁着暗下来的天色,猫着腰朝官仓跑去。
谷山原本以为这个验粮的大日子,自己的老师刘统勋一定会出现,却未承想,验粮时没见着,官仓里没见着,却在诸城府的大牢里完成了师生二人时隔多年的再次见面。
原来,白天刘统勋乘着马车前来观看验粮时,被纪衡业安排的饥民缠住,耽搁了验粮的时辰,到时,验粮台上早已空无一人,便在城中打听了朝廷派来的验粮官住在何处,又踏着雪夜的淡淡月光向洪升客栈行去。
刘统勋下了马车,刚在客栈门口站定,突然,不远处“嘣”地响起了清脆的火铳声。正驾着马车的琴衣,听到火铳声,飞身下车,顺手从马车的辕杠夹缝里抽出了一把剑,几乎是眨眼间工夫就跃到近前,挺着剑,挡在刘统勋身前。
刘统勋道:“别急,听听是哪儿来的动静。”琴衣侧耳一听,道:“东边传过来的,像是火铳声。”话音未落,紧接着又是一声火铳响。
漫天大雪中,小放生边向后开着火铳,边和王不易奔跑着过来。两人身后,一群执着刀枪的士兵紧追不舍。
小放生靠在客栈的门边,对着追兵又开了一铳。王不易掀起棉衣,露出腰间的一个布口袋,往里掏出一把野核桃,对着追兵掷去。两个追兵被野核桃砸中,滑倒在地。
琴衣“嗖”的一声将剑挥出去,横在了小放生和王不易面前。
小放生打量着琴衣:“你是谁?”琴衣道:“你,把火铳放下!你,把手里的核桃也放下!刘统勋大人在此,谁也不得造次。”小放生和王不易看着剑,无奈地将手垂下。
刘统勋道:“琴衣,去告诉追来的士兵,让他们也把刀枪放下。”琴衣将剑指向追兵,重声道:“刘大人在这儿,把刀枪放下!”
刘统勋问士兵:“为何追杀这两人?”士兵道:“这两人私闯官仓!对了,他们还有一个同伙进仓去了,已被捉拿!”小放生跳起来:“你们敢捉拿谷爷?”
刘统勋道:“谷爷是谁?”小放生道:“谷爷是从宁古塔回钱塘的爷!”刘统勋眼皮一跳:“他叫谷山,对么?”王不易吃惊:“对啊!莫非您认识他?”
刘统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很快就敛去了。
小放生道:“你真要是认识谷爷,就帮着去把他给救出来!”刘统勋道:“你这个小丫头,怎么称呼?”小放生道:“我外号小放生,官名唐紫琪,管我叫小放生就行!”
刘统勋道:“要是我没猜错,你是浙江巡抚唐思训的女儿。”小放生深感意外:“你怎么知道?”刘统勋道:“我和你父亲曾经同朝为官,当然知道他有一个天不怕地不怕、外号叫‘小放生’的野丫头。”王不易吃惊:“小放生!你……你是巡抚大人的千金?”小放生道:“没你的事——我说这位爷,要是我没猜错,你就是刘统勋大人,谷山的老师!既然刘大人是谷山的老师,学生有难,总不会不救吧?不然,你就不是我父亲的同……同什么来着?同僚!”
刘统勋没说话,一瘸一拐地朝一旁的士兵走去,“告诉我,是谁把谷山给抓了?”
士兵道:“小的只是奉纪部郎之命,别的就不知道了。”
刘统勋吃惊:“这么说,抓谷山的是纪衡业?”
刘统勋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诸城官仓的时候,韩县丞正挥着马鞭子狠狠地抽打着被捆在柱子上的谷山。案桌旁坐着纪衡业和几个随行官员。韩县丞道:“说!你是哪来的?为何私闯官仓?”谷山咬着牙关不作声。鞭声呼啸。
纪衡业看到进来的刘统勋,先是一惊,示意韩县丞停鞭。
刘统勋看见谷山血淋淋地被绑在柱上,暗暗皱眉。纪衡业急忙行礼:“刘大人,什么事把您给惊动了?”谷山抬起脸,震惊地看着刘统勋,双目圆睁:“老师!我是谷山!”他绝对没有想到,竟会在这样的地方见到自己的老师!
刘统勋没理会谷山,问纪衡业:“纪大人,手臂上的伤如何了?”纪衡业道:“好多了。刚才那儿一碰,又在淌血。”
刘统勋道:“琴衣,带着伤药么?给纪大人一瓶。”琴衣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纪衡业。
刘统勋道:“纪大人,把谷山交给我吧。他曾是我的学生。如今不管他犯下何罪,我都有脱不了的干系,容我把他带回去,细细盘问。”纪衡业一脸为难:“这……”刘统勋道:“看来,你让韩县丞抽鞭子还没抽够,还想着再抽。那好吧,干脆将师生俩都绑柱子上,一块儿受鞭吧。”
纪衡业道:“卑职不敢!——将谷山放了,让刘大人带走!”韩县丞着急,一语双关道:“纪大人!若是放了他,朝廷追究下来,怎么办?”纪衡业瞪起了怒眼:“由我顶着!放了他!”
韩县丞无奈,铁着脸给谷山松了绑。
谷山抹去脸上的血迹,在刘统勋跟前跪下,抱拳一拱:“谷山见过恩师刘大人!”刘统勋从椅上站起,冷冷道:“大湖里不死,死在尿壶里,不值!”
琴衣把马车赶到谷仓门口,刘统勋、谷山、小放生和王不易坐上了马车,车上的“刘”字灯笼在风雪中摇晃。
谷山的脸上还在淌血,他边擦拭边包扎着。刘统勋道:“说吧,怎么回事?”
谷山道:“我看出那些马车不像是在验粮,就趁着他们还没把灯笼点亮,翻过断墙,跑了过去。”
刘统勋拢着袖,闭眼听着。
谷山慢慢回忆着:
借着越来越浓重的夜色,谷山东躲西藏地向一辆正在领签的马车跑去。谷山钻到车底下,趁着车夫和库兵不备,抓住了车杠。车夫领了签,马车向大门内驶去。谷山凌空挂在车底,随着马车一起进了大门。
车轮转动,根本就没有停下。马车没有去仓廒,而是径直往官仓的后门驶去,马车轮子碾过一条满是泥浆的小道,驶出了后门。灯笼已经点起,从后门驶出来的马车径直奔向大门。
谷山看明白了,这五辆运粮车没有进仓运粮、卸粮,原封不动地在大门和后门之间来回绕着圈,每绕一回,取一支粮食进仓的签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