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仓大门前停下,等着“验收”领签。谷山从车底下朝外望去,借着灯笼的光亮,验粮台前的每个人的嘴脸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马车在韩县丞的大声唱牌声中又驶进大门。
谷山透过车板栓,用力扳下一小块木茬,扎了一下车上的粮袋,流出来的全都是沙子!
在这些绕圈马车上,粮袋里装着的竟然不是稻谷,而是沙子!谷山突然想到,这座诸城官仓会不会是座空仓?谷山朝仓廒跑去。
谷山把四大仓场都查看了一遍,没有一座仓廒不是空的!谷山明白过来,今晚他遇上的是大清国一桩骇人听闻的空仓案!
马车内,谷山已包扎完额头上的绑带,道:“说完了。”刘统勋道:“谷山,你说那粮袋里面装着的不是稻谷,是沙子?”谷山道:“是沙子。”
刘统勋捞起车帘,对着琴衣重声吩咐:“马车掉头,回官仓!”
是夜,都察院审房里肩头戴着重枷的十大臣的脑袋都架在了虎头铡下。十个院吏蹲着马步,双手紧扶着铡刀的刀把,等待讷亲下令开铡。一旁的张廷玉闭上了眼。
讷亲扫视一圈躺地上的十大臣,脸又浮起冷笑:“本中堂最后说一遍,眼下你们将还没交代的事都交代出来,那还来得及,若是执迷不悟,想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藏在肚里沤屎,本中堂就手不留情了!”
张廷玉复又睁眼,低声:“讷中堂……这可是玩真的?”
讷亲也低声:“张大人少安毋躁。”
铡刀下,十大臣紧闭上眼睛,牙关咬得铁紧。
讷亲回脸继续望向十大臣:“把你们的狗眼睁开,本中堂这就把一只手给抬起来,我问一句,你们就答一句,要是答错了,本中堂将手往下一沉,你们的脑袋就不在脖子上了!”
十大臣将眼睛睁开,看向讷亲的手。讷亲的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缓缓地抬起。张廷玉的心一下悬起。讷亲近乎于咆哮:“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把实话拉破嗓子给喊出来,喊得越响越好!还有隐瞒的么?!”
十大臣在铡刀底下迸力暴喊:“没了——!!!”
紫禁城夜空中,传响着十大臣的暴喊声:“没了——!”
余音不绝。
火盆掉着火星。讷亲那只举在半空的手曲动着手指。
张廷玉的眼睛盯着这只手,紧张得喘不过气来。躺在铡刀下的十个大臣个个脸色惨白,像恶鬼似的喘着气,全都瞪大着眼,看着讷亲的这只手。讷亲的手突然往上一摆,重声道:“松铡!”
十个院吏将铡刀松开。十大臣大汗淋漓,瘫成了一地。张廷玉也长长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讷亲、张廷玉跪伏在养心殿西暖阁地砖上。乾隆背着手站在窗前,沉默着站了许久道:“如此说来,该招的,他们都招了?”二大臣齐声:“都招了!”
乾隆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凌厉:“告知三法司,不要再拖了,尽快结案,朕要批斩立决!”
紫禁城里的滔天大案在养心殿西暖阁画上了句点,可乾隆心里的波涛却并未平息,他翘首以盼的刘统勋也正像他期望的那样,穿着铁靴子向京城进发。
当孙嘉淦的马车和护卫骑兵奔入诸城时,雪已稀落下来,晶晶莹莹地在阳光下闪动。
城门前的雪路旁,谷山、小放生、王不易三人在等着和刘统勋告别。孙嘉淦的宫闱马车和刘统勋的马车从城门洞中驶出。大队侍卫拱护两侧,蹄声如雷。在刘统勋的马车后头,拖着一副大轮子车架,车架上搁着一具大红棺材——这是十年前刘统勋治理天下粮仓时带在身边的那副红棺。
马车队伍停下。琴衣打开车门,扶着刘统勋从车里下来。谷山震惊地看到,刘统勋迈下车的一条残腿上,穿着的竟然是一只乌亮的铁靴子!
谷山道:“老师,您怎么穿上铁靴子了?”刘统勋道:“是皇后娘娘托孙大人送来的,说是穿上它,我这条残腿或许就有治了。试试吧,这十来斤熟铁真要是能把弯曲的腿骨给吊直,那就万幸了。你回到钱塘后,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尽快找到当年钱塘决堤的实情。要是有了新的发现,上京来告诉我!”谷山道:“学生记住老师的话了!老师,学生还有一事相求。学生在宁古塔八年,见过不少在那儿服刑的罪臣,可据学生所知,他们之中有不少是冤臣!”
刘统勋道:“臣有三类:功臣、罪臣、冤臣,古来如此。朝廷每隔数年就会抽查旧案复审,真是受冤了,当会开释。”
谷山道:“学生说的冤臣,已经是无法再开释了。”刘统勋道:“哦?”谷山道:“他们都已死在宁古塔。”刘统勋道:“举例说来。”谷山道:“刑部律例馆纂修官周伏天。”
刘统勋道:“周伏天的案子,是雍正皇帝御批的,至今为止,还没有人敢翻先皇定下的铁案。”谷山道:“这么说,就算为周伏天找到了无罪的证据,也是白费?”刘统勋拍拍谷山的肩:“先把你和杜霄的案子洗清了再说吧。”
谷山茫然地点了点头。
刘统勋拖着左腿上那只沉重的铁靴,上了马车,车刚要动,刘统勋又探出脸来。刘统勋道:“谷山,你为何专提周伏天的案子?”谷山道:“我娶了周伏天的女儿大扇子。”刘统勋道:“这么说,你是这位大清律纂修官的女婿了?”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告诉你妻子一句话:父有冤,女来申!”
谷山、小放生、王不易站在路边雪坡顶上,默送着马车远去。谷山道:“走吧,去钱塘。”
刘统勋的马车跟随孙嘉淦的车队驶在大路上。琴衣远远地看到前面路中间跪着一个人,吆马放慢车速。
琴衣大声道:“父亲,前面好像跪着一个人。”刘统勋从窗里探出头吃了一惊。
跪着的是个官员,额头上盘着一根花白辫子,戴着一副大枷板。
刘统勋失声:“纪衡业?!你不是逃跑了么?为何又显了身跪在这儿,非要我带你去京城?”
纪衡业淌着泪水:“诸城官仓的事,您都知道了,又见您从官仓带走了一袋沙子,卑职虽然逃跑,可也知道自己定然难逃一死。既然早晚会掉头,还不如我自个儿把脑袋递给皇上。死意已定,心里再无牵挂,我给自己戴上了这副三十六斤五两重的枷板,跪在这,来求您将我一同捎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