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扇子道:“去承德。”小放生道:“去承德干吗?”琴衣道:“父亲担心追杀你们的那些人诡计多端、防不胜防,为确保安全,让你们暂时不要进城。”
小放生看着汪子复:“汪子复,这一路上,你什么都不说,一口咬定只有见了刘大人,才把知道的事给说出来。等会儿见了刘大人,你可不能食言。”
汪子复道:“这一路上,我都上阎王爷那儿去过好几回了,该放下的也放下了,见了刘大人,我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通往承德的驿道上,琴衣打鞭,马车疾驰。
突然,从路边的岔道驰出一匹马来,骑在马上的人穿着一身黑衣,蒙着脸,手里执着火铳。这黑衣人是讷亲派出的侍卫领班冒大人,他一直跟着房杠,见到他没能杀死三人,就易装蒙脸,冲到马车旁,对着车里的汪子复猛开一铳。拉车的马听到铳声,扬蹄惊嘶。
黑衣人拔出另一把火铳,对准了大扇子,就在击铁落下的一瞬间,琴衣已从背上拔出了剑,向着黑衣人扫了过去。黑衣人手里的两把火铳落地,见难以得逞,猛夹马腹狂驰而走。大扇子和小放生扶起汪子复,喊道:“汪县令!汪县令!”
满脸是血的汪子复已经死去。大扇子脸色苍白:“他死了!”小放生欲哭无泪:“咱们白干这一场了!”琴衣提着剑,怔怔地站在车旁,看着死去的汪子复:“还是没能逃过。”
琴衣带着大扇子、小放生到了承德之后,大难不死的谷山、大扇子、小放生、王不易四人又重新聚在一起,小放生看着脸色苍白的谷山,想说什么,却也终究没说出来,低头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
谷山道:“你们俩送来的那封梁诗正写给唐思训的信,加上我知道的那些事,都能证明梁诗正是无辜的。眼下,只要找到谁在户部账册上造了假,就能还梁大人一个清白了。”大扇子道:“可惜汪子复死了,要不,就不用这么麻烦。”
小放生给每个人夹菜:“不说这些了,太烦人!吃菜,别只顾说话,这儿不是刘大人的都察院,也不是孙大人的刑部,没那么多公事!”
谷山看看小放生头上扎着的布条:“给伤口换药了么?”小放生道:“这话该问你呢。大扇子一见你的面,就问你在钱塘牢里受的伤怎样了,你都没告诉她。”谷山放下筷,撑开两只手掌:“钉子敲的窟窿眼不是长上肉了?”
大扇子道:“你这个人,不怕外伤,就怕内伤。囚痛还常发作么?”谷山道:“我就怕你问这句话。”大扇子道:“把实话告诉我。”谷山不吭声,埋头扒饭。
王不易看看大扇子和谷山的脸色:“要不,我来说?”桌底下,谷山踢了王不易一脚。桌上四个人互相瞅着,都不再说话,默默地吃完了饭。大扇子收拾着碗筷:“不想说的事,就别说了。琴衣姑娘说,她等会儿带郎中来给小放生再看看伤口。都早点歇着吧,这些天,谁都折腾够了。”
小放生道:“对了,刘大人特意让琴衣给你和谷爷的屋子里换了两支红烛,还添了床红被子,刚才我去看了一眼,还想给你们添样东西。”王不易道:“还添什么?”小放生道:“添个‘囍’字呗!”王不易道:“你真把这儿当成谷爷和大扇子的洞房了?”小放生道:“你不是说,他们俩在宁古塔成了亲,至今还未进过洞房么?今晚上可是他们正正经经的新婚之夜,谷爷,你说是么?”
谷山笑笑:“算是吧。”小放生道:“大扇子,你说呢?”大扇子在灶台上利索地洗着碗:“也算是吧。”小放生笑起来,从灶台上拉开大扇子:“我来洗碗!一刻春宵值千金,还不快进洞房去!”
刘府厢房里陈设虽然简单,但布置得喜气洋洋:红烛、红被、红喜字,床头的茶几上,还放着两个穿红袄的泥娃娃。
深夜,桌上红烛的火苗喜滋滋地摇曳着。挂着红帐的架子**,谷山和大扇子盖着红被,在床头靠坐着。谷山道:“你说做人奇怪不奇怪,你我拜堂是在宁古塔,可洞房呢,却办在了京城,这也太神奇了。”
大扇子道:“这真像做梦似的。刚才你知道我想起什么来了?”谷山想了一会儿:“嗯,想起自己这么大岁数了,总算有个男人了,没准一年之后又有个孩子了,自己就当上妈了。”
大扇子打断谷山,口气不无苍凉:“不,我想起了我父亲。”
谷山苦笑笑:“这也对,你我是在你父亲坟前成的亲,这会儿进洞房了,做女儿的能不想他么?其实,刚才我也想起他老人家来了,只是没敢告诉你。”
大扇子道:“谷山,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谷山道:“我们俩都已经躺在一个被窝里了,还有什么话不能问的。”大扇子道:“还是那句老话,我大了你八岁,你小了我八岁,你说咱们俩般配么?”
谷山道:“做夫妻,不能看般配不般配,得看能不能做到一块儿去。年岁啊,相貌啊,个子高矮啊,长得肥瘦啊,那都不是事,要是做不到一块儿,再般配,也不是真夫妻。”
大扇子道:“你是说,咱们能把夫妻做好?”谷山道:“能!要不,那天我就不会把石镯子给你。”大扇子道:“那时候,你是想着把我从地狱里带走,可没好好想过,娶了我以后,又会咋样。”
谷山道:“这倒是实话。不过,这么些日子来,咱们也都一块儿出生入死过了,每回死到临头的时候,我头个想着的就是你;你呢,头个想着的也会是我。这也就是说,你我虽然成了亲,还没来得及进洞房,可心里,早就在做夫妻了。一对人儿能把夫妻做在心里,那就真的能永生永世做下去。大扇子,你说,我这话对么?”
大扇子脸上露出感动的神色,迟疑了一下,将脸靠在谷山的肩膀上,眼里满是幸福的光泽。谷山轻轻地拢了拢大扇子的头发,一脸幸福地闭上眼睛,亲了下大扇子的额头,紧紧抱住了她。
第二日,刘统勋就请了皇命,与孙嘉淦一道用担架把梁诗正从刑部大牢里抬了出来。又过了几日,乾清宫正殿,站满一殿的大臣们听着刘统勋回述梁诗正奇案。乾隆坐在龙椅上,也默默地听着。
刘统勋道:“一个人的脖子搁在了斩墩上,脑袋却没有落下来,那是命大,还是运大?依我说,都不是,是法大!三法司依律办案,将这颗本该掉下的脑袋给保住了。这颗该掉的脑袋,长在谁的脖子上呢?就长在梁诗正的脖子上!”
众官望向梁诗正。梁诗正脸色正肃。讷亲、潘八指等官员脸色绷得铁紧。
刘统勋道:“大清国常出奇案,可再奇也奇不过梁诗正案!先是户部的账册上明明白白记下的九十万两出库水利银,竟然不翼而飞、了无墨痕了!这一下,就将经手此事的梁诗正惊得魂飞魄散,立即派宋、石主事赶赴钱塘查看此银的下落。可谁也没想到,这两位主事一到钱塘,就被当成了盗银贼关进了县衙大狱,随后便不明不白地‘自杀’在牢中,被当地官员运往火化场火化。而更让梁诗正魂飞魄散的是,钱塘县向户部送来惊人消息:那九十万两银子全都秘密地藏在梁诗正的老宅阁楼上!一面是梁诗正经手的账册无单可查,一面是银两进了梁诗正的私宅,这还用说么,侵贪此银的必是梁诗正!此案震惊朝堂,更是震惊了皇上!满朝文武对梁诗正敢于顶风作案无不痛心疾首!于是乎,梁诗正被擒拿入狱、打入死牢!而就在此时,我刘统勋奉皇上之命接下了此案,限定十日之内将此案侦破。时间紧迫,本大人立即派出两名司官八百里加急直奔钱塘。他们潜入梁宅,竟然亲眼见到了密藏的巨银!同时,户部也接到了汪子复转来的梁诗正亲笔信,信中密嘱的藏银之事,居然写得明明白白!就此,梁案想必已能定谳。然而,就在我再次去狱中提审梁诗正的时候,他因身受重刑而口中难吐一字,只是咬下一块白布头交给了我。白布一方,意为清白可证。我知此案或许另有隐情,急将白布头递到皇上跟前,讨得了一月宽限之期。也就在这一月之中,案情峰回路转,结局出人意料——刚刚在山东空仓案立了大功的谷山回到钱塘,意外卷入案中,经九死一生从牢中逃脱,将他所知的真情送到了京城;与此同时,谷山夫人大扇子也意外撞上此案,见到了梁诗正写给唐思训的一封被搁置的亲笔信,于是和唐思训女儿小放生一起,将知情人汪子复带往京城,以证梁诗正的清白。可是,汪子复在途中遭人暗杀。她们俩躲过了重重劫难之后,将能证明梁诗正无罪的这封信交到了我的手中!而本案最大的一个疑点——账册墨字消失之谜,竟然在我市井探访中受到奇人指点,得以破解了!原来,在账册上消失的墨迹,根本就不是用墨所写,而是被使用了三日便能了无痕迹的墨鱼汁!偷换之人侯祖本自知有罪,吊死在了家中。到此时,这么一桩扑朔迷离、波谲云诡、充满了血腥味的天下奇案,就这么给告破了,梁诗正的这颗脑袋也就在挨斩的那一刻,被皇上保了下来!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满殿一片静默,空气沉重。
张廷玉、铁弓南的脑袋上也都在冒着虚汗。
乾隆道:“梁诗正,你还有话要说么?”
梁诗正道:“臣只想说一句话,那就是:梁诗正将托着自己这颗尚未落地的脑袋,为朝廷尽忠!”
下朝之后讷亲、潘八指和四五个讷亲的心腹官员围坐在中堂府内室桌前,脸色沉郁。门窗都关着,房里暗沉沉的一片压抑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