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大雨由天,小雨由山’,梁案这场雨,只是来自刘统勋的那座山头,所以只是一场小雨,不足为患。各位振作起来,不要这般垂头丧气。”讷亲道。
“好在铁公子使出的那‘三白’之计,一张白纸、一堆白银、一根白绫,就将此事平息下去了。”潘八指道,“一丁点水沫子都溅不到咱们讷爷的鞋面儿上。”
讷亲一笑:“潘八指,你若是这么想,那就太小看刘统勋了。侯祖本区区一个五品小官,该是多大的鱼,刘统勋不会不知道,凭这么一条小鱼就掀起了大清国几丈高的浪头,他能相信么?皇上急于总结此案的教训,只可能是一个原因,那就是皇上没看出刘统勋收兵的真意,还真以为案子已经了结。可梁诗正回来头件要告诉刘统勋的事,就是户部的鱼鳞册。而刘统勋呢,定然会从户部的鱼鳞册上下手,倘若真这样的话,什么密折案、验鸟案、空仓案、水利银案,都成了小玩意儿,新冒出来的‘鱼鳞册案’,那将真正会惊天动地!”
潘八指道:“听中堂大人这么一说,朝里朝外又得腥风血雨了!”几个亲信官员面露狠色,咬牙切齿。讷亲哈哈笑起来:“看看,看看你们自个儿的脸!别人手里才攥着一杆棉花兔在玩,你们就以为来了漫天大雪!我问你们,鱼鳞册是从哪儿送到户部的?”一个亲信官员道:“是各州县绘制后送到户部的。”
讷亲道:“那不就成了?出再大的事,也到不了我的门庭!潘八指,你看个日子,将咱们自己的人从各省召来京城,我讷中堂要跟他们说些话,兵阵可乱,将营不可乱!”
打发走那四五个亲信官员之后,讷亲叫潘八指在密室单独说话。讷亲低声道:“在鱼鳞册之事上,本中堂虽然对那些人说得轻描淡写,可你是知道的,裕善在户部经营十多年,就是借着各地的鱼鳞册造假,才从中获取巨利,而其中大半钱粮都入了我的手。眼下最最紧迫的,就是不能再让裕善开口说话!”
潘八指道:“现在想来,真有点后悔,当初他下狱之时,就让冯三鞭杀了他,不就万事大吉了。”讷亲道:“当初都在指望皇上杀他,可谁想到,刘统勋一到,这个‘杀’字就一拖再拖了。”潘八指道:“裕善不是已经犯了晕厥之症,一直在太医院昏迷不醒么,他想开口也开不了。”
讷亲道:“我派人去太医院看过几回,他的病情大有好转,不日就得送回大狱。那回刘统勋在牢中审他,皇上也去了,这老东西当着皇上的面,说要透露一个天大的秘密,好在晕厥之症突发,才没将这个秘密说出来。倘若这个秘密就是鱼鳞册,那就麻烦大了。”
潘八指道:“封他的嘴,一刻都不能耽误了!”讷亲道:“这件事,你抓紧去办,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连铁箭飞也不能告诉。”潘八指点头。
讷亲道:“眼下,咱们分布各处的耳目也该都动起来,无论宫内宫外、自己人还是对手,一切都要了如指掌!不然的话,哪脚跺空都不知道!”
御河里映着蓝天白云。刘统勋和谷山沿宫外御河边走着。
谷山道:“我被关进钱塘县衙大牢的时候,在同个牢房里遇上了当年的一个发小,他叫万春渠。我问他,你为何下狱,他说,他的一份换田契书明明白白写的是墨字,可事隔三月,再将契书拿出来一看,竟然墨字全无,成了几片白纸。他的这个谜,让我百思不解。可联想到梁案中也有账册消字之事,二者如此相似,不知有什么联系。”
刘统勋道:“万春渠的那份换田契书是跟谁换的?”谷山道:“钱塘大窑主宋五楼。”刘统勋道:“宋五楼?是那个‘天下金砖出宋窑’的宋五楼?”谷山道:“就是他,在钱塘遍地可见宋家的砖窑。”刘统勋道:“据我所知,宋五楼的亲家就是户部侍郎铁弓南。对了,他的女婿铁箭飞在京城开了个挺有名的寸土堂。”
谷山道:“寸土堂?这不又跟土地挂上了么?”刘统勋道:“他们玩的可是‘寸土’,从名号上看,一点儿都不张扬,可内里如何呢,那就难说了。所以,你回了钱塘,得谨慎为好。”谷山道:“我想明天就回钱塘去,和我哥杜霄分开了这么些日子,还挺想他的。对了,听说他在唐大人麾下当上了训导,倘若这是真事,我替他高兴!”
刘统勋道:“杜霄回浙江之时,我让他带了封信给唐思训大人,让唐大人帮你们俩彻查当年钱塘决堤案的实情,想必这信定是带到了。你回去后,此事还得抓紧。我再说一遍,千万不要因为此案是老师办理的,就有所顾忌。”
谷山道:“好吧,这事等有了结果,我和我哥就来禀报。”刘统勋道:“你们的案子倘若确是我办错了,我会负荆请罪。”谷山道:“老师言重了!我俩定然不会忘记自己仍在‘戴罪立功’。”
刘统勋道:“谷山,今日我找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个消息。经皇上恩准,擢升你为钱塘县令,敕书不日就可到你手上。”
谷山一怔:“这……这不是唬我吧?!”
刘统勋道:“谷山,此去钱塘任县令,知道自己首要之事是干吗么?”谷山道:“三个字:保粮田!”刘统勋道:“对!这三个字不光是钱塘的大事,也是大清国的头等大事。皇上眼下焦虑的,就是大清国的粮田能不能给保住。你身为钱塘县令,守土有责,替朝廷好好管住这方江南沃土。”
谷山道:“学生明白!”刘统勋道:“可老师对你也有担忧啊。”谷山道:“老师是说我染上的毒瘾?”刘统勋道:“对,你要是不把毒瘾给戒了,挑不起肩头上的这副重担。更何况,你也对不起从宁古塔跟你出来的大扇子。过几天你就去上任了,老师送你一副对联:高瞻才能雅步,远瞩方可看云!还有三句话:不钻裤裆、不尿裤子、不松裤带。”
谷山道:“对联的意思是,为官者只有高瞻远瞩,才能有所作为?‘三裤’是说,做了官,一要有骨气,二要有胆量,三要有节操?”
刘统勋笑起来:“能做到这‘三裤’者,百毒不侵!”
一个侍官捧着一沓纸快步走来:“刘大人,这是大扇子让我交给您的,是她在淮安、景安两地为父亲收集到的平冤证据。”刘统勋道:“好,送我书房去!”
刘统勋在案头认真地看着大扇子收集的证据,不时地点着头,从中摘录着什么。这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门推开,琴衣领着大扇子进来。琴衣道:“父亲,大扇子来了。”刘统勋道:“琴衣,你先退下,我跟大扇子有些话要聊聊。”琴衣退出门,将门轻轻带上。
刘统勋道:“大扇子,坐吧。在梁大人的案子上,你和谷山、小放生,还有王不易,都立了功。”大扇子在椅子上坐下,苦然一笑:“有结果了就好,大清国总算没再多一个冤臣。”
刘统勋道:“这会儿我请你来,就是想和你说说‘冤臣’的事。谷山告诉我,你离开宁古塔的时候就发过誓,一定要为你的父亲周伏天找回清白。所以呢,一到钱塘以后,你就逃出了宋府,自己去了淮安,按当年鱼鳞册上的记载,亲自丈量田亩,替父亲寻找没说假话的证据。而后呢,你和小放生又去了景安,继续在干这件事。”
大扇子道:“你得相信,经我的手丈量的田亩实数,绝不会有差错。”刘统勋笑笑:“你别着急嘛,我敢相信,就凭这堆东西,就已经能为你父亲平冤昭雪了。”大扇子平静道:“想必刘大人定是知道,我为何将这堆东西要交给你。雍正十年,刘大人任刑部提刑官,父亲的案子就是您办的。我想还经您的手,为父亲平冤昭雪。那天你对我父亲也说了一句话:‘大清国的粮田好好的,那是你借着粮田沽名钓誉,以致败家毁身,折煞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刘大人,倘若我父亲现在还活着,你还能对他说这么一句话么?”
刘统勋道:“当然不会。正因为我发现了大清国的粮田确实是出了事,所以我才拖着这条残腿,重新回到朝堂。”大扇子道:“这么说来,刘大人就像我父亲当年一样,如今也看到了大清国的粮田之危。遗憾的是,你比我父亲整整晚了十年才看到!”刘统勋道:“这就是我刘统勋的愧疚所在,也是今晚上我想和你好好谈一谈的原因!”
大扇子道:“刘大人,倘若我父亲当年并没有造假,而我又替他找到了证据,你会痛痛快快替我父亲鸣冤昭雪么?”刘统勋道:“这句话你问早了。”大扇子道:“听刘大人的意思,你还是不相信我丈量出来的数字个个属实?”
刘统勋道:“不,不是我信不过你。你或许还不知道,当年定你父亲犯下‘欺君之罪’的罪款,究竟是哪一条。”大扇子道:“父亲告诉我,他栽就栽在淮安和景安这两桩粮田案上。”刘统勋摇了摇头:“看来,你父亲还是瞒了你一件事,而且是一件最重大的事!”
大扇子道:“这不可能!”
刘统勋从椅子上站起:“那你听我说完。十年前,我刘统勋之所以同意三法司定你父亲犯下了欺君之罪,不完全是淮安和景安的两桩粮田案,还有第三件,那就是发生在甘肃古浪县的粮田案!”
大扇子一怔:“甘肃古浪县?我父亲没有跟我提起过。”
刘统勋道:“他之所以没有告诉你,是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古浪县亲眼看到的事到底是真是假。而他贸然给先帝雍正递上的古浪县粮田以少报多之事,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法拿出证据。正是因为如此,才让雍正帝龙颜大怒,三法司据此才定了他的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