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山道:“我在宁古塔开了八年荒,日升而起、日落而归,周而复始,开出了大片荒地。为了便于劳作,他们都归‘垦荒营’所管,由专人分派荒地、人力和牲口。咱们不妨也办个垦荒营,当然,此营非那营,宁古塔的垦荒营是逼着囚犯垦荒,而咱们要办的垦荒营,是招募乡民垦荒,这么做,定然会受乡民的拥护!”
刘统勋想了一会儿:“靠谱!你再说说,垦荒营该怎么办?”
“其实很简单,就是将大家招募在一块,将一家一户开荒变为统一大开荒,统一规划、统一分派,统一出工,然后按家家户户的人口、家址与出力多少,将垦出的新田分给大家。”谷山道,“我觉着,办起了垦荒营,至少可定下四条营规:其一,垦出的新田由垦民拥有;其二,新田不清丈不开征税赋;其三,垦荒期间的用粮由官仓和义仓拨给;其四,所需耕牛种子由衙门帑银拨分到户。办起了垦荒营,可将游惰之民尽数招募,更可将那些在市井玩坑人把戏、卖假药假酒、请仙扶鸾、炼丹祷禳、偷鸡剪绺之徒,一并招徕劝垦,使之改为良民。这些人只要入了垦荒营,实心开垦,等垦出了新田新地后,就给予田亩,编入版图,让他们自食其力。得让百姓都明白,咱们办垦荒营,不是办官田,而是辟民田。等开成了一块块通水沟田后,就全数分给开垦之人。”谷山道。
刘统勋道:“钱塘的荒地,大多沿海傍河,咱们办起了垦荒营,募丁垦种,还可坚固海塘河防!”
谷山越说越兴奋:“办垦荒营更大的好处,就是大大小小的事儿,都有人替垦民棚户出头担当!”
“说得好!顺、康、雍三朝都号令百姓开过荒,可都是半途而废。究其原因,无外乎是因为垦民刚将荒地开出,官府就上门来清丈征税,没等生田长出一粒粮食,就按熟田之数将税赋给收走了,而垦民要将生田养成熟田,至少得三五年,这笔账算下来,百姓自然就不敢多垦荒、再垦荒了。”刘统勋道,“咱们办了垦荒营,若遇此事,就能由营里掌事之人出面阻止,实在不行,还可依律打官司。”
谷山摩拳擦掌:“有这么多好处,垦荒营定然能办成!我看,告示得重新再拟,把办营的好处都说明白!”看了看杜霄,笑着,“哥,这事要是定下,你带来的两千垦民就能把垦荒营给撑起来了!”
杜霄笑了笑,没有说话。
寺外溪边小道,刘统勋和杜霄单独走着,两人都面色沉重。
杜霄道:“恕学生直言,钱塘垦荒未必要这么大动干戈,既在告示上承诺一不清丈二不征税,又将前任知县冒征的税银退回去,这么做,树大招风,消息一旦传开,钱塘难免成众矢之的,一旦四方压力涌来,恐怕老师难以抵挡。”
“你的担忧完全不必。”刘统勋道,“倘若不这么做,大清国要开荒增田,那只能是一句空话。这个风险,我是冒定了。”
杜霄道:“由我带来的这两千人在钱塘开荒,想必定能大有斩获,老师到时回京请功,也就有了说法。老师何必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要和天下的百官唱起对台戏来呢?”
刘统勋眼皮一跳,看着杜霄:“你是说,老师在钱塘开荒,就是为了邀功?”
杜霄不自然地笑了笑:“老师当然是为了朝廷的前程所想,不过,若不建功,何能建言?倘若连言都建不上,那又何谈建业?”
“你的意思是,告示也别贴了、税银也别退了,闷着脑袋开荒就成,是么?”
“学生就是这个意思。”
“倘若我不这么做呢?”
杜霄道:“真要这么做,那我就不想让我的两千垦民跟着老师一块儿冒这个险了!”
刘统勋脑袋“嗡”的一声炸响,怔了好一会儿。
杜霄带着哀求之声:“老师,我真的是为了您好啊!您想想,您如今已是一官不名,只是一介寒士,任何人想踩您、攻您、打您,都能不费吹灰之力。您要是带着头,在钱塘宣布开荒不清丈、不征税,还将以往的冒征之银如数退还,您结下的仇,那就不是一个县、一个州、一个省,而是在跟大清国的一大批官员结下了死仇!要是他们真想弄死您,他们根本就不用动手,只需动唾沫就行!老师,听学生的一句话吧,打消这个念头,带着我的两千垦民先干起来吧!”
刘统勋突然嘿嘿嘿地笑起来:“你的这番话,有点儿鸡贼了!你以为老师是个揿头拍子、不懂人情世故是么?可你想错了,我刘统勋的眼睛里什么沙子都可以揉,就是有一种沙子不能揉,那就是盘剥百姓!谁要是想从百姓的碗里不光夺饭,还要砸碗,我刘统勋就跟谁玩命!你说要是我不听你的话,你就会把两千垦民给带走,你说这话,是在逼我就范!”
杜霄咬紧牙道:“不是逼,是求!”
刘统勋重声道:“你分明是拿着两千垦民来要挟于我!我现在就告诉你,你立马带着两千人给我走。我就不信,在钱塘开不起荒来!”
杜霄的脸色渐渐泛青:“老师,现在不是我在逼你,而是你在逼我了!这会儿,你把话收回还来得及,我给你这次向朝廷立功的机会!”
刘统勋轻蔑地笑起来,突然将笑声一收,怒声:“杜霄!你给我滚,现在就滚!”
杜霄的脸色煞白,双目中浮起狠光:“那好,学生就此告辞!”他对着刘统勋抱拳一揖,猛地转身,大步离去。
天空中猛然响起一声惊雷!
刘统勋的心脏在绞痛,瘦削的喉结不停地上下嚅动,额头上浮起一层冷汗。他双手抚着胸口,抬起一只手,招向越跑越远的杜霄。
刘统勋哑声嘶喊:“杜霄!你给我回来,好好听我把话说完……”
杜霄已跑得不见人影。突然,刘统勋的口里涌起咸腥,一股鲜血从嘴角淌了出来。
天空中,雷声隆隆!
窗外干雷不止。僧房榻上,老木托着刘统勋的脑袋,不安地给他擦着嘴角边的血迹。门推开,谷山急匆匆地奔进来:“老师!”
谷山震惊道:“我哥走了?他、他怎么会走呢?不是说得好好的么,咱们跟着老师一块儿开荒,再大的难事咱们都一块儿扛着,他怎么会走了呢?你们在这儿看护老师,我这就去找他!”谷山回身,朝门外跑去。刘统勋睁开眼,声音虚弱:“谷山,好好劝劝杜霄,留……留住他!”
谷山道:“老师放心,我一定把他给留下!一定!”
两只手捧着酒坛,坛口大股大股地泻着酒浆。杜霄扔下坛子,将满满一大碗酒捧起,大口喝干。碗从他的手指间滑落在桌。他又去捧酒坛子。一只手猛地伸过,将酒坛按住。
按住酒坛的是谷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