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衣道:“父亲,女儿中的是毒箭,谁也救不了。女儿死前,想问父亲一件事。女儿自打八岁那年,死了亲生父亲,不久又死了母亲,是您将我收养为义女。这么多年了,女儿一直不敢问您,我亲生父亲,他当年在山东的粥厂,为何会被处斩?他到底犯了什么王法?父亲,女儿想知道这件事,等女儿在另个地界见了他,也好……也好知道……他是不是个好人。我母亲死的时候说,往后等我长大了,不管听到什么风声……都不能怨恨刘统勋大人……要不然,做爹娘的……就不会认我这个女儿……您收我做义女后……好多年里,我一直想问您,我母亲为何让我不要怨恨于您……可我……从来没有勇气开这个口……我不想……不想失去您这位好父亲……不想……让自己再成为一个没人疼的……孤儿……”
刘统勋的泪水淌得大串大串的。
一大口血从琴衣嘴里淌出。
刘统勋将琴衣抱紧:“这件事,父亲瞒了你十多年,一直没敢说出口……可这会儿,我要是再不说,那就……那就不光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亲,更对不起头顶上那个死不瞑目的冤魂!乾隆元年,我刘统勋奉旨去山东救灾,来到了一座新办的粥厂,见到大锅里煮出的赈粥,清汤寡水,稀可照容,于是就追查赈粮去了何处。有位名叫沈石的粥厂把总匆匆赶来回话。他的所答之言,让我误以为这些救活百姓的赈粮都被侵贪私分了,于是我……我就按《大清律例》,粥厂施粥,筷子浮起,人头落地,把他……把他……处斩了……可当我打开仓门,却发现,仓里已无一粒粮食!我冤杀了一个好官啊!这么多年了,此事就像一把刀子,深深扎在我心里,无法拔出来……琴衣,这位沈石大人,就是你父亲啊……这不是我不敢开口,而是怕开了这个口,你会记恨于我,会不认我这个父亲,会弃我而去……琴衣,我把此事瞒了你整整十年,其实一直在担心会瞒不下去……老是在想,哪一天我将自己犯下的这桩过错,原原本本告诉你,让你也能好好祭一祭你这位清清白白做官的父亲……可没想到,我会在你生死关头……才说出此事来!我……我刘统勋这是旧债未清,新债又添啊……我不单误杀了你父亲,还要让你为我这副残躯赔上性命……我对不起你们父女俩啊……”
突然,刘统勋感觉到什么,打住了说话,看向琴衣。琴衣脸上挂着一缕微笑,早已没有了呼吸。刘统勋大呼:“女儿!女儿!女儿!……”
琴衣的手在月光下软软地松开、垂下。
树林边草地,一口新挖的土坑里,搁着入殓着琴衣的红棺材。几个乡人和一个郎中默默地站在一旁。
刘统勋双手支杖,面容无比憔悴,看着坑里的棺木。
王不易抹去泪水:“刘大人,咱们把琴衣先留这儿,等您回京城办完了大事,再将她运回山东老家去。”
乡人拿着铁铲:“老人家,咱们这就盖土了?”
刘统勋摆摆手:“让我给女儿……给女儿再说几句吧。琴衣,你跟着我刘统勋闯南走北,吃了那么多苦,冒了那么多险,无怨无悔……我狠着心肠,今日将你留在这林子边了……”
几个村民赶来:“这位大人,雇下的船已停在江边,要走的话,现在就能走。”
王不易扶住刘统勋:“刘大人,天快亮了,我们把土埋了就走吧?”
刘统勋道:“……女儿,父亲把他自己的棺木让你先躺着了……暂且埋在这儿,父亲若是此次能大难不死,办成了大事,就来这儿替你移棺,运回山东,与你父亲、母亲葬在一块!”
一片片树叶飘落棺中。
几个乡人与王不易一起铲土,覆土沙沙。
刘统勋对着新坟老泪纵横,他狠了狠心,快步往林子外走去。
落叶纷纷,覆盖着新坟。
运河一条民船上,王不易端着一碗药弓腰进舱。
王不易道:“刘大人,您的药。”
刘统勋道:“王不易,你是怎么藏在那口红棺材里的?”
王不易道:“您在各地办垦荒营,谷爷一直不放心,前些日让我来找您,有事多帮帮琴衣姐。在那个驿站,我好不容易追上了您的车,却又听说您要去京城,怕您撵我,我就藏在您的棺材里了。”
刘统勋道:“有大扇子的消息么?”
王不易摇头。
刘统勋不安地拧着眉:“有大半年了吧,她到底去哪了呢?”王不易道:“我昨日梦见她了,她告诉我,说她去了京城。”刘统勋苦笑:“她真要是去了京城,恐怕就更危险了。”
王不易道:“刘大人,再过几天就到京城了,您就能见到皇上了?”
刘统勋望向舱外:“恐怕没这么简单。若是有人知道我没死,在京城也定会劫杀于我。咱们俩到了京城,还须避开人眼。”
王不易道:“那您就扮作老叫花子,我扮作小叫花子,谁也不会想到,堂堂一品大臣会拿着个讨饭碗,跟着个小叫花子走在大街上。”
刘统勋道:“这办法好。对了,到了京城,若是能安顿下来,别忘了替我上棺材铺再买口棺材。从乾隆元年起,我身后总有一口棺材跟着,我得让它跟到底啊!”
王不易道:“记住了,刘大人!”
李堂带着几个家丁站在悬崖边官道上,朝下望着。崖底,破马车散着架。
家丁道:“没错,这就是刘统勋的马车!”
李堂道:“这么说,有人抢在咱们前头,将刘统勋给除了!见着他的那口大棺材么?”
家丁往崖底又瞅了会:“悬崖那么深,想必那棺材早摔烂了!”
李堂摆手:“上马,给五爷回话!”
一行人骑上马,掉头驰去。
宋五楼站在门前,八个家丁打着灯笼。马蹄声急响,在一大队护卫的簇拥下,马旗门、杜霄策马驰来,在门前停住马。宋五楼和李堂急忙迎上。
宋五楼道:“二位大人里面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