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傅不接受我的说法,抬起被炉火常年烤得焦红的脸,训斥我:“小孩子家说瞎话,要天打五雷轰的!”
圈圈听懂了,明白我是在糊弄他,更用劲地拿指头戳烧饼:“我就要这个!”
烧饼烤得极酥,因而经不起圈圈的点戳,已经有了四分五裂的苗头。我只能掏出钱,买了一个草鞋底、一个方烧饼。小徒弟用沾着面粉的手找给我一个两分钱的钢镚儿。
我恨恨地在圈圈脑袋上打一下,骂他:“馋嘴猴!”
两个小徒弟嘻嘻地看着我们笑。我知道他们笑什么,他们巴不得所有的人都买五分钱一个的草鞋底才好,这样他们才能赚到更多的钱。
圈圈两手捧着一个大烧饼,馋巴巴地用舌头舔着烧饼上的芝麻粒,我打他脑袋,他只把头缩了缩,一点儿也不在乎。他还拿食指沾了一指头的碎芝麻,讨好地举到我嘴边:“哥哥你吃。”
我说:“吃你个头!”
他就把指头收回去,吮到自己嘴巴里。
我们咬着烧饼,穿过闹哄哄的菜场,上了大街,往十字路口走。路口的东南角有一栋破旧的米黄色的建筑,建筑物的外面围着一圈低矮的围墙,围墙上砌着米字形的花砖,石灰剥落,露出黑色的砖体,有几处还长了细细的狗尾巴草,这就是我爸爸工作的县文化馆。院门上原先挂着很大的隶书写的字牌,去年红卫兵拥进文化馆抄家,把藏书和字画都拉出去烧,顺便也把牌子砸了。现在,外人走到围墙边不知道里面是干什么的,只有县城里的人知道是文化馆,里面有时候还有胡琴声,演一些“造反有理”的小节目,过年时也会挂出字谜让人猜,内容都跟大批判有关系。
文化馆的门外,就是瘸子老爹摆的小书摊,三个木头的书架呈扇形对街排开,贴马路牙子摆几张爬爬凳,供看书的人坐着。摆书摊在那时候是不允许的事情,而且还占着人行道,阻塞交通,更不该被纵容。可是瘸子老爹的身份不一般,他用摆书摊的钱供养出了一个大学生,这个大学生现在是省城最大的红卫兵组织的头儿,前不久带人串联到北京,受到了毛主席的接见,省报上登出了他向毛主席敬献红袖章的照片,满城散发的传单上时不时有他写的火药味极浓的文章。可以这么说,只要他一挥手,一发号令,全省的红卫兵都会拥到我们这个县城来,把大大小小的街道踩个稀巴烂。瘸子老爹有这样的儿子,加上他本人是残疾,谁还敢惹他?他的书摊还不是爱摆哪儿摆哪儿?
说句良心话,瘸子老爹很和气,他的书摊上小人书的花色品种多,一分钱看两本,价钱也公道,别家书摊的生意做不过他。
我妈妈不反对我看小人书。学不上了,字不写了,算术不做了,如果再不让我们看看小人书,心就要野得没边儿了。我的学历虽然只有一年级,可是我妈偷偷教了我不少字,我那时候的水平,结结巴巴能读三年级的课本。我看过瘸子老爹书摊上将近一半的书。《播火记》《红岩》《林海雪原》《艳阳天》《平原游击队》《烈火金刚》……我喜欢看打仗的,不喜欢看农村搞生产的,特别不爱看男人女人在一起说小话儿的。如果书上有马,有火车、汽车,有日本鬼子被一枪打死的画面,我会特别兴奋,看一遍,翻回去,再看一遍。
“你来啦?”瘸子老爹笑眯眯地招呼我,“有《地道战》和《地雷战》哎,我给你留着呢。”他晃着一根手指头。会做生意的人都善于讨好老顾客。
“多少钱一本?”
“新书,老规矩,两分钱看三本。”
我掏出两分钱的钢镚儿,展示给他:“我想看四本。”
他呵呵地笑:“四本就四本。你个小猴儿,贼精。”
我不是贼精,我还有两分钱被圈圈吃掉了。
我挑了四本书:《地道战》《地雷战》《李闯王》《孙悟空大闹天宫》。最后一本书不是我要看的,是我给圈圈挑的,我知道只有孙猴子能够拴住他。
圈圈暂时地安静下来,一页一页地端详书上大大小小的猴儿,看它们抓耳挠腮的各种姿态。他也知道金箍棒,一看见孙悟空掏出那玩意儿,就开心,跺着脚笑。瘸子老爹心惊胆战地盯着他,生怕这小子一高兴,把书页撕坏了。真要撕坏了,他就惨了,因为我们根本赔不起。
我抓紧时间看第一本书《地道战》。平原上的人为了抗击日本鬼子,把地底下挖成一个迷宫,一个四通八达的战壕,能够隐蔽,能够监视,还能够进攻,太有趣了。我刚翻了头几页,天就开始变暗,太阳光从我的肩后移走,一片乌云挡在我的头顶,背上凉飕飕的。我没有抬头,怕耽误时间,圈圈这家伙随时随地都可能闹着要走。我看到抗日游击队员们借助地道,像天兵天将一样,神出鬼没地从马圈里、粮囤下、田野上和墙洞中钻出来,端着枪,或者举着手榴弹,把小鬼子们惊得目瞪口呆时,我大感快意,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的笑声里夹进了另外一个笑声,是呵呵的,成年人的声音,跟我的笑声形成二重唱。怎么回事?我一个人不可能笑出两种声音吧?赶紧回头,我看见身后站着一个穿黑呢子大衣的陌生人。他双手撑住膝盖,俯身在我肩后,揩油看我的小人书,怪不得我身后的太阳光突然就没了。他身上的黑呢大衣长至腿根处,虽然旧,衣边全部掉了毛,泛出灰白,可是那种敞开的领口和鸡蛋大小的纽扣非常有型,一看就不是我们这个县城里的人。他的头发留得长了一点儿,像我妈剪的那种运动头,而且稍稍地有一点儿卷曲,在他弯腰俯身时,自然地从额头两边垂挂下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洋味儿。因为我跟他的脸盘距离很近,我看见他的眼睛不是平常人的黑色或者深褐色,而是褐黄,中间部位有一点点泛绿,里面映着小小的我,还有周围这一片书摊,以及书架下坐着的其他人。这双眼睛像什么呢?我想起来了,像一双和善又带着点儿温顺的猫眼。
可我不高兴让别人分享我的小人书。一想到脑勺后面还有一张脸,一双眼睛,我浑身都不自在,一幅画面、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我抬头向瘸子老爹求援:“老爹啊!”
瘸子老爹明白了我的意思,走过来驱赶他:“这位同志,一本书只能有一个人看,规矩啊,对不住了。”
他脸一红,立刻直起身子,道歉,退后到附近的一棵梧桐树下,后背和屁股顶住树干,双手抱在胸前,就那么闲闲地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四处打量,百无聊赖的模样。
我接着看我的书。圈圈已经翻完了全部的孙悟空,身子在小板凳上扭起了麻花。我知道这时候我不能搭理他,只要我问一句话,他会接茬提出一百个要求。还好,他刚刚坐在板凳上吃烧饼时,落了不少烧饼屑在地上,香喷喷的饼屑很快招来大队勤劳的蚂蚁,它们一路相互招呼着,急急忙忙地奔涌过来,开始一场搬运食物的浩大工程。小得像一颗芝麻粒的碎屑,一只蚂蚁能够不费事地驮在背上,腿脚飞快地挪动着走。大一点儿的,绿豆大,或者指甲盖那么大,会有十几二十只蚂蚁聚拢来,齐心协力地扛在肩膀上。它们互相之间没有司令,也没有纠察队,可是分工非常明确,合作也十分默契。圈圈被他脚下的蚂蚁们吸引了,暂时地忘记了“回家”这码事,全神贯注介入到蚂蚁搬家中。
圈圈要按自己的想法给蚂蚁分派工作。他捡了一根小树棍,先是打落掉它们背上的食物,让它们张皇地转了一个大圈后,重新聚拢到一起,推的推,扛的扛,争分夺秒地把到手的食物往它们的洞穴里搬。可是圈圈这家伙就是手作痒,看不得人家的秩序井然,他非要制造出混乱不可。他把树枝迎头拦截在蚂蚁的去路上,让它们背负着重物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行走,你推我挤,蹒跚转圈,越聚越多,结成了一个黑乎乎的疙瘩团儿。还不罢休,小东西索性站起来,当众掏出他的小鸡鸡,哗哗地撒了一泡热尿,存心要来个“水淹三国”。
可是他的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随着大队的蚂蚁被他的热尿驱赶,冲散,淹得七零八落,他也就玩厌了这个游戏,走到我身边,揪我的衣袖,要求我回家。
“再等一会儿,最后一本书看完。”我跟他商量。
“回家。”
“十分钟好不好?钱都交了嘛。”
“要回家。”
“要回你回!”我凶起脸,“路上碰到抹花子,把你拐走卖钱,活该!”
他喉咙里发出吭吭的,类似于母鸡打鸣的声音。我的头皮开始发麻。这样的声音一出来,预示着下面哭声即将登场,而且不会是哭几声拉倒,是没完没了,漫漫无际,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你哭!你哭!哭死才好!”我咬牙切齿,抢在他的前头给他一个警告。
他果然被吓住了,嘴角一撇一撇地看着我,心里在飞快地做着打算:哭还是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