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候,靠在树干上的那个人——我已经决定叫他猫眼叔叔——朝我这边转过头,笑了一笑,像是履行我们之间的一个事先约定一样,忽然把嘴巴一撮,响亮地吹出一声口哨。
他吹得非常动听,不是像我外婆哄小孩子撒尿一样,也不是像人家呼唤鸡鸭猫狗一样,而是清亮婉转,起落自如,仿佛他嘴巴真的含着一枚哨子,他拨动舌尖就能够任意发出声响。
这一声口哨把圈圈引过去了,他忘了回家的念头,转动脑袋,四面八方地寻找声音来源。
猫眼叔叔又来了一声,这回学的是鸟叫,布谷还是黄雀什么的。
圈圈看见了他,不由自主地放开我的衣袖,一脸惊奇地朝他走过去。
猫眼叔叔吹了一曲《我是一个兵》。他一边吹,一边对圈圈摇晃着脑袋,做出种种夸张的表情。偶尔他也朝我瞄上一眼,好像是说,看你的书吧,你弟弟交给我了。
圈圈是个自来熟,从来都不知道害怕陌生人,他一走到猫眼叔叔跟前,马上提出他的要求:“吹我家的表叔。”
“我家的表叔”是现代革命京剧《红灯剧》中最让孩子喜欢的一段,收音机里每天都会播放,圈圈和我都耳熟能详。
猫眼叔叔果然就吹了“我家的表叔”。把京剧唱腔用口哨声吹出来很不容易,圈圈的要求真是难为了人家。圈圈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一眨不眨地盯着猫眼叔叔的嘴唇,一心一意要弄明白叔叔的嘴巴里是不是含了什么东西。叔叔吹完之后,他大概又提了什么要求,我看见叔叔夸张地把嘴巴张得好大,给圈圈看他的口腔。然后圈圈就咯咯地傻笑。然后叔叔跟圈圈一起笑。他们两个人很快凑成一对,又是拍手又是碰鼻子,玩得不亦乐乎。
我抓紧时间,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最后一本小人书《李闯王》。我只看画面和画面上用斜线引出去的人物对话,没有来得及细看下面的文字脚本,所以李闯王的队伍究竟是被清兵还是被明朝皇帝打败的,我根本稀里糊涂。
圈圈临走时恋恋不舍,跟猫眼叔叔招手说:“我明天再来。”
可我知道我们明天不会来。我不可能每天拿到两分钱来看小人书。
隔了一天,外婆带我和圈圈到医院里看我妈妈。
妈妈住在妇产科的一间大病房里,房间里闹哄哄的,每张病床前都挤满了产妇的家人和亲戚朋友。据说刚生完孩子的女人不能吹风着凉,所以那房间门窗紧闭,空气里混杂了汗酸味、奶腥味,还有鸡汤鱼汤猪肝汤的鲜香味。有乡下人来看产妇,带来了活蹦乱跳的鸡,人忙着跟产妇说话,鸡就拴着脚腿扔在床底下任其扑腾,拉出了一摊臭烘烘的稀屎。
我们跟在外婆身后小心翼翼走进病房。生性好动的圈圈大概被医院里的一片白色吓住了,那天表现得格外乖巧和文静。我看见妈妈坐在房间最里面靠近窗户的**,身后垫了两个枕头和她自己的棉袄、大衣,刚出生的婴儿被她安详地抱在怀里。我应该不是第一次见到婴儿,圈圈出生时的模样我肯定也见到过,可是我完全没有印象了。我现在看到的这个婴儿,我的妹妹,她长得这么的小,简直就像一只被剥了皮的猫。她的皮肤红得像被滚水烫熟了一样,表层浮着细细的绒毛,让我想到结在树上的毛桃子。她眼睛紧闭,眼皮鼓出来,鼻孔小得像两粒黄豆,嘴巴抿进去,几乎看不见嘴唇。她的头发倒是乌黑,厚厚的一簇,很可笑地竖在头顶,而且撮成了宝塔尖的形状。几年之后我在课堂上学到“怒发冲冠”这个词,不由自主地就想到我妹妹出生时的头发。
原来婴儿这么丑。画报上的娃娃总是胖乎乎,白嫩嫩,笑嘻嘻,很可爱的样子,原来那都是假的,哄人的,实际上刚生下来的婴儿是剥皮猫,红通通皱巴巴,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不知道是不是我们几个人走过来的脚步声惊动了婴儿,我看见她的小小的身体忽然一哆嗦,打了个寒战一样。然后她开始皱眉,咧嘴,眼睛似睁非睁,嗓子里有猫叫一样的声音发出来,给我的感觉是拼命啼哭的前奏。妈妈低头看了看她,又抬头对我们歉意地一笑,把婴儿从怀里挪开一点儿,飞快地解衣扣,也不管旁边的床位上是不是有人,拖出一个肥肥的奶子,准确地揣进婴儿口中。
我简直不敢相信,婴儿抿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那张小嘴巴,张开后居然能够裹住那么饱满的一个**。可能是奶汁流淌得过于汹涌,她一时来不及吞咽,嘴边一圈很快漫出雪白黏稠的奶汁,而且越漫越多,眼看着就要淹没她的鼻孔。妈妈抽出枕边早已准备好的一条毛巾,利索地往胸口掖了掖,把溢奶擦尽。我听到馋嘴的圈圈在旁边咕咚咽了一口唾沫。妈妈大概也听见了,笑眯眯地对圈圈招招手,应该是喊他过去也吸上几口。圈圈却不好意思起来,脸一红,躲到了外婆身后。
外婆带来了红枣桂圆汤,不是下奶的,是给妈妈补元气的。外婆说,我妈妈每生一个孩子,就要送掉半条命。我算了一算,觉得她的话有明显错误,如果生一个孩子送半条命的话,我妈生了三个孩子,总共要送掉一条半的命。可是一个人明明只有一条命啊。
外婆拿出一个汤碗,把红枣汤倒出来,用嘴巴吹着,好让它快点儿凉下来。婴儿这时候已经吃饱了奶,外婆就手接过,横在自己膝盖上,打开包被,检查尿布是不是要换。
“你喝汤。”外婆对我妈说,“别管两个大的,他们喝过了。”
“不对,我没有喝。”圈圈立刻纠正。
“你个小精猴儿!”外婆笑着骂他。
妈妈也笑,用瓷汤匙捞出碗里的一颗胖乎乎的红枣,送进圈圈伸过去的嘴巴中。
外婆下令:“行了,一人就尝一颗。”
我很自觉地走开去,一颗也不尝。圈圈还小,他不懂事,我不能跟着不懂事。
妈妈说:“小米有哥哥的样子。”
我没有说话,心里很受用。
妈妈又说:“小米能不能帮妈妈做一件事呢?”
圈圈馋了一回嘴,有点儿惭愧,抢着表态:“我来做!”
妈妈说:“你不行,哥哥才行。”
我还有什么说的?这时候我妈让我上刀山,我也会眼睛不眨地爬上去。
妈妈轻言慢语:“其实呢,也不是了不得的大事,就是应该去告诉你爸爸一声,他有了一个女儿。爸爸一直想要个女孩子的。”
我在家里找我的铁环。昨天我明明把铁环靠在房门后面的,现在不见了。每次我单独出门办事,比如打酱油,比如拿着日用品票去杂货店买一块肥皂,或者凭豆制品票排队买半斤粉丝,我必须带上两样东西中的一样:或者乒乓球拍,或者铁环。我一边走,一边用球拍颠着球,再不然就是把铁环滚得哗啦啦响,我心里就觉得这一趟是出门玩的,不是专门替家里办事的,情绪上会比较放松,见了那些凶神恶煞牛皮烘烘的售货员也不那么紧张。
现在我要去关押我爸爸的牛棚,心里就不光是紧张了,是害怕,铁环就更加不可或缺。
可是铁环死活找不着。一定是圈圈藏了起来。他认为我不该既拥有乒乓球拍又拥有铁环,两样宝贝应该分给他一样,问题是给了他他也不会玩。他颠球,至多颠两个,第三个准保飞到拍子外面去。滚铁环,铁环不往前走,原地扭秧歌,扭成麻花状,最后扑通躺倒。学会玩耍不是容易的事,既要有天赋,还要有经验,圈圈他根本不懂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