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猫眼叔叔要找的人不在了
圈圈举着一根小木棍冲回家,棍子头上挑着一团暗红色的蜷曲的蚯蚓,他大惊小怪地叫:“蛇!快看,蛇!”
我一把抢过他的木棍,连同蚯蚓扔出窗外。“什么蛇啊?是蚯蚓。真要是蛇,咬你一口,你死定了。”
圈圈很惋惜地踮脚往窗外看。“蚯蚓是黑颜色。”他的意思是,他弄回来的东西跟普通蚯蚓颜色有别。
我根本不屑于跟他多啰嗦。蚯蚓不光有暗红色,还有粉红、淡黄、暗绿。四岁的娃娃见识太少,跟他扯不清。
外婆把我妹妹抱在怀里摇来晃去哄她睡觉,信口说出一句谚语:“蚯蚓路上爬,雨水乱如麻。天旱了不少日子了,也该下雨了。”
外婆不喜欢下雨天,一是我妹妹的尿布晾不干,二是我和圈圈没处玩,挤在家里跟她捣蛋,妨碍她做家务。我妈休完产假已经回学校上班了,外婆一个人要带孩子,还要做饭洗衣,每天忙得像打仗。
可是外婆观察天象也有说不准确的时候。前不久的一天,黄昏了,曹叔叔家的鸽子成群地在院子上空徘徊,一圈一圈怎么都不肯落下。我喊外婆出门看,外婆说:“怕是要下雨,笼子里返潮,它们嫌污糟。”结果怎么样呢?曹叔叔扛一架梯子爬到厕所房顶上看,发现瓦檐口盘着一条两尺多长的蛇!是蛇把鸽子吓着了。
我希望外婆这一次的预报同样有误。我跟外婆一样讨厌下雨。如果让我窝在家里跟圈圈下一天工兵棋,我肯定会发疯。
第二天一睁眼,听见窗外雨水落在梧桐叶上滴滴答答的声音,还有人们穿着雨靴蹚水上厕所时的扑通扑通声。怕下雨怕下雨,果然还是下了。我心里不爽,缩在被窝里不愿意起床。妈妈走过来,隔着被子打我的屁股:“懒虫,今天在家里除了写字做算术,还要负责把圈圈带好,不能给外婆添麻烦。”
妈妈穿了一件米色卡其布的外衫,头发上别着一个两寸长的黑色发卡,脸上刚搽了雪花膏,味道像是桂花香。她的胸脯鼓得近乎臃肿,我知道她是把一块小毛巾塞在衣服里,防止漏奶,把衣服上弄出硬邦邦的奶渍。
“知道啊!”我很不情愿地答。
妈妈用一根手指点着我:“小米,注意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怎么啦?我又不是圈圈的保姆,凭什么要被那个小鬼头缠得寸步难行?要是没有他,别说下小雨,下刀子我都照样能出门,头上顶个锅盖就是了。
“你是大哥哥,你的行为举止就是弟弟妹妹的样板,你要处处给他们做表率……”
妈妈无论是教育我,还是教育她的学生,大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我没等她说完,腾地从**跳起来,外衣都没有穿,跑到厨房里舀水刷牙。雨天的气温有一点儿凉,我不由自主地打一个喷嚏,含在嘴里的漱口水喷了一地。
圈圈正被外婆摁在脸盆前洗脸,这时候抬起头,咯咯地笑。他以为我是在表演滑稽小品。
爸爸妈妈匆匆地吃过早饭,双双出门上班。家里只剩下我、圈圈、外婆,还有睡在**手舞足蹈嗯啊出声的小婴儿。婴儿现在已经能够辨认人脸了,她看到我妈和外婆就张着两只手笑,看到我爸时会严肃地皱起眉,像是研究这个喜欢拿胡子扎她的人是不是可信任。看到我和圈圈,她会把脸别过去藏到外婆怀里,知道兄妹间男女有别、要划清界限似的。
外婆趁婴儿不哭不闹时抓紧做一点儿针线活,拿一块粉红色小毛巾做成小围嘴。她看见我没头苍蝇转来转去的样子,提醒我说,我可以帮她剪那些“忠”字的纸帖。
那段时间居委会给家家户户下了通知,要在家庭里尽量多地布置毛主席像,贴上红蜡纸剪成的“忠”字。他们组织大家参观了几户“模范家庭”,其中有一个人家突发奇想地在房梁上贴了整整一排“毛主席去安源”,看上去像是有一排伟人在半空里腾云驾雾。又一户人家,沿着古色古香的红木床架周边贴一圈红“忠”字,弄得喜气洋洋像新婚床。居委会的人还表扬这些人家会想点子,有创意,对革命忠心不贰。
毛主席像可以买现成的,红“忠”字必须买回蜡纸自己家里剪。外婆已经剪了个样子在那儿,我只需要比着样子描出线条,然后剪出字来就行。
剪“忠”字实在不费事,因为它笔画少,简单。我做事情讨厌循规蹈矩,希望多一点儿趣味,我就发明了“镂空剪”:把红蜡纸的四边留下,中间字的部位掏空。外婆过来看了看,说要是贴在白墙上,就像北方人家的窗花,倒也蛮好看。我再接再厉,又发明了在斗大的“忠”字里面掏出镂空的核桃大的小“忠”字,“忠”里面有“忠”,真正地成了艺术品。然后我又琢磨,“忠”字为什么必须是红色的?可不可以拿彩纸剪?可不可以剪出很多小小的“心”形图案,再拼成一个“忠”字?还可不可以……
我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儿,屋子里安静得让人心里慌。我想起来了,圈圈这半天都没有出一点儿声。我赶快抬头寻找他,看见小东西坐在墙旮旯里,专心致志地叠着什么东西,身边散落着五颜六色的碎纸头。
我跳起来,脸色煞白地冲过去:“圈圈!”
圈圈举着手里不成样子的三角形:“看,我叠的拍纸!”
我惊慌失措地喊外婆:“外婆快来啊!”
外婆从老花眼镜上面看了看我,不慌不忙起身:“男孩子家,慌慌张张的干什么?”
我用哭一样的声音说:“圈圈剪碎了毛主席像!”
外婆啊的一声,紧走几步过来,立刻也发了呆,看看我,又看看一脸无知的圈圈,半天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她蹲下身,飞快地收拾地上的碎纸片,手忙脚乱地送进煤球炉子里,用火钳拨弄着,直到纸片烧得灰屑无存。我看见圈圈手里还抓着叠好的拍纸,一把抢过去,也送到炉火中。
“圈圈啊,跟谁都别说这事啊,千万不能说啊。”外婆把圈圈揽在怀里,反反复复交代。
我帮忙威吓他:“你要是说了,就要被绑出去游街了。”
圈圈被吓住了,眼睛骨碌骨碌地转,眼泪水眼看着就要往外冒。
外婆拍拍他的背:“好了好了,圈圈记住不说就行。”
结果到中午,妈妈回家给婴儿喂奶,才进家门,圈圈表功一样地迎上前:“我今天剪了毛主席的像!”
我妈魂飞魄散,钉子一样地钉在了门口,像被施了定身魔法。
外婆把我妈拉进门,反身把门关好,这才细细地说了上午发生的事。外婆一迭声地检讨:“都怪我,我没有看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