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艰辛与富足28
半月后,马车走过垭口,一座巨大的尼玛堆在路旁蹲坐。段老倌捡起一块石头放在尼玛堆上,然后摘掉帽子,让山口的风梳理满头乱发。白青停住脚步,静静地等待主人。龙雀也不唱歌了,望着近在额头的马雪山。
他们继续向西推进。马雪山一直静卧在身边,天河却不见了。它先陷进一条峡谷,峡谷一个急转弯,天河就不见了。段老倌心里有数,天河肯定在更高的一块坝子上卧着呢。不过,段老倌的心一下子空了。白青也停下来,不肯前行。一个自驾游的车队从高处下来,龙雀凑过去打探这一带的花期。交谈几句,龙雀便兴冲冲回来牵白青。他们给龙雀一个最重要的消息——顺公路向西再过两个垭口,在一个峡谷里有一片方圆数里的杜鹃花海正在盛开。
白青又出发了。
另外一块坝子出现时,他们迎回了天河。天河就在坝子和山脚之间流淌。这里的马群和牛群更安静,随意散落在甸子上。龙雀骑上白青缓缓加入马群,马群旁若无人,接着啃草。旁若无人地啃草,在马群那里就是一种修行。段老倌用了半天时间考察这里的环境,这里风景虽美却不适合养蜂,原因是距离蜜源太远。这里显然不是自驾游车队推荐的杜鹃花海。
在坝子上驻留才半天,一块乌云朝坝子压过来。段老倌果断决定开拔,马车疾驰,追上一个朝圣的喇嘛。龙雀很想朝喇嘛招手,要他搭车前行。喇嘛对马车视而不见,继续一路叩拜,缓慢前行。白青很快把喇嘛甩在身后,喇嘛渐渐缩小成一只紫红的蚂蚁。龙雀转身望着甸子上蠕动的红点儿,他感觉那个喇嘛像蚂蚁一样不可征服。
乌云覆盖半个坝子时,车轮碾压着松软的沼泽地,速度慢下来。白青没能把马车拉出低洼的甸子。
“白青,你走错方向了。你要把车拉进地狱吗?”段老倌吆喝白青。
白青第一次垂下高傲的头,听凭老主人的训斥。龙雀盯了爸爸一眼,没说什么。这次完全是白青的失误,他也无话可说。龙雀握住车辕用力朝前拖曳,身体一用力双腿便深深陷进了泥沼。白青奋力拉车,想把车拉回到干硬的地方,可是马车增加了分量,不听它的摆布了。段老倌和龙雀大呼小叫,在后面推车。马车借力前行,终于在沼泽地上撵出一截深深的车辙。车辙一寸一寸延长,天黑前马车还在沼泽地里纠缠,乌云却迅速完成了对坝子的覆盖。甸子上的马群也有所察觉,渐渐汇拢一起,合成一条长长的带子,静候甘露的降临。它们确实需要一次彻底的淋浴了。唰地一道闪电,东边的一块云团率先发难,咔嚓裂开一道缝,雨水哗地倾倒下来。段老倌这才恍然大悟,赶紧打开帐篷,用大块的帆布罩住蜂箱。风雨随即从东面横扫过来,把马车整个吞没了。
段老倌退回到马车后面,双手推车,不知不觉泥水已经漫过膝盖。龙雀拔出泥沼,走到前面拉马笼头,给白青鼓劲。一阵紧张的挣扎,没有取得任何效果,只是迅速耗尽了父子俩的力气。马车丝毫未动,车轮在污泥中越陷越深了。龙雀和段老倌同时发出一声叹息,身体松弛下来,任凭雨水顺头发和脸倾泻而下。白青不服气,又发起一次冲锋,泥水四处迸溅,马车却无丝未动。白青不得不安静下来积蓄力量。车辕扭曲了,白青也只能任凭身子歪斜在泥水中。这个姿势很别扭,可是大半个身体卡在车辕中间,只能委屈一下了。
这个世界被风雨统一了,马群、马车与人、树木、花草……都成为乖顺的附庸。现在风雨就是王,须在风雨扫过后才能恢复原来的秩序了。反正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个暴虐的王,来的快,去的也快,不用急着跟它抗争。
段老倌微闭双眼,双肘牢牢拄在车的后辕,保证自己不继续陷下去就行了。龙雀脱下外衣盖在白青头上,紧紧抱住白青的脖子。白青垂下骄傲的头,懊悔万分,目前的窘境全是它的责任。刚才只顾低头走路,没有抬头看方向,这是一个深刻的教训。
他们放松身体,也放松了精神,只待这场风雨快点过去。这期间,他们都关闭了意识,如同睡着了一般。时间放慢了,转眼就是千年万年。事后才知道,龙雀、段老倌,还有白青,他们做了同样一个梦。
天,刷地一下就亮了。亮得非常突兀,连个过度都没有。风雨跑得一干二净,是它把漫长的黑夜一起卷走了。
整个坝子经历了是一场大清洗。草木和空气更加透明,昨夜的雨水还把散落的沼泽变成海子的一部分。马群齐刷刷望着涨大一倍的海子,它们永远也弄不明白,这片海子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变大了一倍。马车已经脱离沼泽,停在海子岸边。白青身上的雨水沥干了,毛发洁白如雪,望着甸子东侧的林子。在白青看来,林子里藏着一个说不清的秘密。
马和人,都有无法破解的困惑。马不能说人愚蠢,人也不能这样说马。
马车走出沼泽,马雪山不见了。它的出现只是一个短暂的警示,让段老倌经历一次灾难,告诉他天路并不平坦。完成这个提醒之后,梅雪山取代马雪山,在坝子西部的群山后面挺立。段老倌和龙雀蹲在一块干爽的甸子上,讨论昨天夜里的梦境。
梦跟现实的界限在哪里,这是父子俩的困惑。
马车突然松动。白青挺起肩膀,潜意识提醒它开始拉车。因为向前用力,它的脖子梗直,下颌用力地回勾,整个身体弓成最有力量的造型。这个造型反复在龙雀的梦境中闪现
“不是白青,是花背。花背来过!”段老倌水淋淋的,长发垂到脸上,,两只眼睛绽放着光芒。
“我再想想,应该是两匹马。”龙雀的头有些疼,他被淋感冒了。
“要我说,就是花背来过了。”段老倌启发儿子。他敢断言,他和儿子都梦见了花背。这不是幻觉,其实就是一个梦。
幻觉和梦境有什么区别吗?段老倌说不清楚。
龙雀也糊涂着,感冒使他更加糊涂。龙雀仰起头,望着梅雪山的峰顶。农布告诉过他,雪山的灵光能帮人扫除杂念。
一群黑鸟正冲向雪山的峰顶,那是一群企图飞越雪山的乌鸦。乌鸦和雪山之间原本没有交集,乌鸦就是乌鸦,雪山就是雪山。乌鸦从未想过要飞向雪山,雪山当然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期待。乌鸦对雪山产生的念头源自蓑羽鹤。去年秋天,蓑羽鹤又一次冲击雪峰,企图到山南繁衍生息。这种翻越年年如此,并没有引起乌鸦的注意。这一次,青稞架上的乌鸦集体目睹了那个悲壮的场面。乌鸦们惊呆了。就在那天,乌鸦产生了飞越雪山的念头,并迅速升华为一种信仰。
第七次失败后,乌鸦们呼啦啦落回到青稞架上。与前六次相比,当初的信念又小了很多,团队的大多数成员绝望了,准备放弃这种高不可攀的理想。只有团队的领导者不甘自弃,它是一只长着白咀、体型很大的乌鸦。白咀乌鸦鼓动大家继续尝试,不然它们就永远是原来的乌鸦。有的乌鸦认为,就算无休止地尝试下去,也只是一个结果。白咀乌鸦批评了这个庸俗的论调,它激动地说,只要不停尝试,它们就不再是原来的乌鸦。它早就计算过,每次冲锋都更加接近雪山的峰顶,这本身就是非常伟大的成就。它的鼓动产生了效果,乌鸦们蹲踞在青稞架上蓄势待发,准备第八次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