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中央政治局,尤其是周恩来同意王明、罗章龙、何孟雄等人提出的召开紧急会议,这不仅标志着双方的斗争已经开始向着王明等人倾斜,而且实质上等于向全党宣布中央政治局,尤其是主持召开六届三中全会的瞿秋白、周恩来犯了“调和主义”的错误,并失去了领导全党克服立三路线的能力。这对当时的每一位中央负责同志而言都是痛苦的!
然而作为党的负责人,当自己已经向组织坦承所谓的错误,且准备交出党授给自己的权力之后,他理应有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可是,周恩来却无论如何也轻松不起来,因为他依然在考虑中央苏区打得正激烈的反“围剿”战争的发展,他还要采取一切措施,防范敌人利用党内的危机破获党的组织,逮捕已分成各派的党的干部。也就是在这种心绪如麻的氛围中,陈赓突然叩门走进,周恩来分外紧张地问道:
“陈赓同志,有什么情况吗?”
“有,是关于恽代英同志的事。”陈赓答说。
“他若不被敌人逮捕该有多好啊!他可以到中央苏区去,协助毛泽东同志粉碎敌人的围剿。”周恩来颇多感慨地说罢又问,“代英同志的情况怎样?”
“我们通过内线,打通了南京上层的人士,不仅做到了减刑、提前释放,而且还派人到狱中探望了代英。”
“他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陈赓边说边取出一张纸,“这是他在狱中写的诗,或者说是代英借诗向党表达自己的心志吧!”
周恩来双手接过这张纸笺,缓缓展开,上边写着:
浪迹江湖忆旧游,
故人生死各千秋;
已摈忧患寻常事,
留得豪情作楚囚。
周恩来看着看着两眼模糊了,双手也有些颤抖了,渐渐地这写有《狱中诗》的纸笺化作了恽代英的形象,似乎向他在倾诉着什么。也就是在这瞬间,他从恽代英的被捕到挥毫写下这震颤心魄的诗篇,从李立三狂妄地与共产国际远东局对抗到王明等人对三中全会发难……想到很多很多。同时,他想的这些事情,又在他那难以平静的心湖中化作了一个又一个问号,很快这些问号又化作了无数个惊叹号,像是一把把锤头猛烈地撞击着他的心!然而,他毕竟是一位久经考验的革命者,很快就又从这复杂的情愫中解脱出来,当他的双眼再次看见这首《狱中诗》的时候,他近似自语地说道:
“写得好啊!每个真正的共产党人,都应该会背诵恽代英这首诗。我也应该……已摈忧患寻常事,留得豪情作楚囚了!”
陈赓听后,他的心湖中也禁不住地涌动着酸楚的波浪。他为了转移周恩来的情绪,又小声地说道:
“据我们得到的最新的情报,共产国际派来的人已经到了上海。”
“知道是谁吗?”周恩来惊觉地问道。
“是米夫。听王明他们的人说,米夫已经召见过他们了。”
周恩来顿感问题复杂化了。但是,他对米夫到达上海之后,在没和中央政治局接洽之前与王明等人密商是有意见的。同时,他又认为党处在一个非常特殊的时期,而他自己又处在这样一个极其特殊的位置,也只有在感叹之余听之任之了!
刚好是在这前后,瞿秋白也得知了米夫到达上海的消息。或许他太了解米夫的缘故,自己有着一种被押上审判台的感觉。思来想去,他终于身不由己地叩开了周恩来的家门,一见面就近似自嘲地说道:
“没想到是我这位不速之客吧?”
“可以说没想到,也可以说想到了。”周恩来边说边请瞿秋白落座,“因为我觉得心里有很多话要说,似乎能听这话的对象……”
“只有我才能真正理解,对吧?”
周恩来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也有同感,”瞿秋白呷了一口邓颖超刚刚端上的香茗,“而且这同感憋得我化作了行动——未经约定就贸然叩开了你的家门。”
“你知道共产国际派米夫来华的事吗?”
瞿秋白有些沉重地点点头。
“他为什么至今不和中央接头呢?”
“不清楚。但我有一种感觉:米夫如此而为的目的只有一个,借着批判立三路线,把他的这些得意的中国弟子扶上台。”
“这很容易嘛!”顿时,周恩来显得是那样的轻松,“按王明他们的话说,你我是没有李立三的立三路线,仅此一条就够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