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请过目这份战略方案,然后再去黄山参加委员长夫妇为你准备的送行宴会。”
史迪威求战心切,不容分说从老友商震手中抢过了这份战略方案,怀着万分激越的心情一睹为快。但是,随着审读战略方案的进行,他满面猝起的愉悦之色渐渐退去,代之而起的是愠怒。最后,他气得把战略方案往桌上用力一掷,大声说道:
“这叫什么战略方案!”
……
六
史迪威所要获得的是在缅甸战场上的最高指挥权。唯有如此,他才能施展军事指挥才能,在打败日军的战史上创造战争奇迹。
但是,蒋介石恰恰不会授给他这样的权力。用史迪威自己的话说,商震送来的这个方案表明他“只不过是傀儡,没有任何实权”。更为可怕的是“方案很不成熟,所有的人都具有同等的权力”,而担任盟国军队参谋长的只有他一人,如此在缅甸战场上必将出现这样的局面:英国军队他无权指挥,中国军队他只有代行蒋介石作战计划的义务,加之中国和英国历来存有难以调和的矛盾,他的任务只有充当缅甸战场上的调解员了!再想到横扫太平洋和东南亚无敌手的日本军队,他拿起这份战略方案晃了晃,再次用力往桌上一摔,说了这样一句话:
“好了,让它见鬼去吧。”
商震自然明白史迪威大发脾气的原因,由于所处的位置又不能说些什么,故装作老到的样子笑嘻嘻地说:
“你已经是中国第二号人物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啊!”
“什么第二号人物?我完全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史迪威打开这份战略方案,指着参战的部队序列发牢骚,“蒋已经允诺中国的第五军和第六军归我指挥,为什么这上面没有体现出来?如果他们只服从委员长的指挥,那我就留在重庆好了!”
“你是了解中国的,生气也是无济于事的。”商震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我看还是先去委员长官邸赴宴吧!”
史迪威认为商震的话在理,满腹的怒气消了大半,他本着“我将提出我认为适当的所有修改意见”的宗旨,随商震驱车赶到山城南郊蒋介石的官邸。
这天的黄山别墅云岫楼分外热闹,出席宴会的有蒋夫人宋美龄的客人——美国驻华大使高斯等贵宾,作陪的高级将领除去何应钦、商震以外,还有军械署长俞大维、桂系首领李宗仁和白崇禧等人。史迪威一见这阵势,再一看满桌丰盛的山珍海味,猝然又点燃了刚刚熄灭的怒火,可一时又不知应该如何发泄,遂附在商震的耳边用英语说道:
“我来中国可不是为吃他蒋委员长的饭的。”
“你不要忘了,”商震小声用英语答说,“官场的宴请还有其他妙用哟。”
史迪威经商震一点拨豁然开朗,很快悟出在中国举行这样隆重的酒席,是主人——蒋介石有意向中外作的一种姿态。直言之,即通过各种传媒向盟国同时也是向日本造成一种表象:中、美同心,蒋、史协力。至于未来如何在缅甸战场上协同抗击日本侵略,那则是在另外一种场合讨论的事情了。因而史迪威一扫愁颜,故作潇洒风度,在频频的碰杯声和说笑声中结束了这次宴会。
“史迪威将军,请再逗留一会儿好吗?”蒋介石主动地发出了邀请。
史迪威认为到了摊牌的时候了,遂欣然从命,随蒋介石进入了会客厅。诚如史迪威事后记述的那样:“事实上我逗留了两个小时,结果证明这是蒋施展的一个小小的谋略,配合他行事的还有一位忠心不二的将军。”
“蒋施展的一个小小的谋略”的内容是什么呢?简而言之:缅甸是英国的属地,英国人无意坚守缅甸,中国人在失去滇缅公路补给线的背景下无需越俎代庖,因此中国远征军的任务,是守住中国的南大门,阻止日军从缅甸侵入我国云南。但是,蒋介石需要美国的军事援助,希望战后登上胜利大国领袖的宝座,他不能把这一设想和盘托给求战心切的史迪威,怎么办呢?遂采取“王顾左右而言他”的策略,对史先“作了一篇形势讲话,说曼德勒是危险的临界点”,最后,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了结论:
“如果英国人逃跑,那么日本人将占领曼德勒,并消灭我们。”
史迪威并不完全清楚蒋介石这个“小小的谋略”的全部内容,他仅仅是从单纯的军事观点出发,认为在缅甸的盟军应当主动进攻——唯有进攻才能阻止日军北犯,才能确保上、下缅甸“危险的临界点”——曼德勒重镇不会落入日本的手中。为此,他提出中国入缅军队由防守改为进攻的战略方针。
很清楚,史迪威的战略方针和蒋介石的既定方案是针锋相对的。蒋氏明白由自己出面反驳史迪威不仅影响将帅和气,而且也有失他一国之主的威信,遂由“那名忠心不二的将军跳起来,发表了一通长篇大论,说蒋介石是如何正确”。
史迪威也是一位很讲身份的将军,既然蒋介石不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自己也没有必要答对这位将军的发言。他遂采取“任由他们夸夸其谈”的策略,点燃一支雪茄,边高傲地吸着边仰望会客厅的天花板。宋美龄一看这种尴尬的场面,遂不失身份地打圆场:
“史迪威将军,你觉得怎么样?”
也可能是宋美龄极有礼貌的风度打动了史迪威,使他“还保持着足够的理智”,没有当场发火,严厉批驳那位将军的长篇大论,而是再次强调进攻的战略。这时,蒋介石接过话茬,郑重地指出:
“我并不反对进攻,但你必须记住:中国的一个军相当于日本的一个师团,因此我们的兵力不足,在弄清日军实力底细之前,我们的行动应当谨慎。”
“中国派出入缅的军队不是有两个军吗?”史迪威也严肃地问道。
“是的,”蒋介石的表情猝然变得严峻起来,“第五、第六两个军是我们最精锐的部队,在英军准备逃离现场的情况下,我不能拿这两个军去冒险。”
史迪威听罢愕然,再一想蒋介石说得也不无道理,但再一想自己所谓使华任务以及建功立业的宏图,就又忍不住地暗自骂了一句:“狗娘养的英国人!”
蒋介石以为自己的军事见解折服了史迪威,遂又搬出孙子兵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的军事理论指出:“防御时需以三个中国师对一个日本师团,进攻时需以五个中国师对一个日本师团。”简而言之,他不能以牺牲中国最精锐的两个军的代价,贸然向日本军队发起进攻。
史迪威认为日本尚未集中起足以歼灭中国两个军的军事实力,因而提出“在他们集结起来之前就动手”。
“不!”蒋介石断然答说,“我们必须等待,如果他们不再增援,那时我们才能进攻。”
“但如果他们加强了力量呢?”史迪威从进攻的角度出发说道,“那时他们就太强大了,而我们就必须转入防御了。”
这正中蒋介石的下怀。他把进攻的话题顺势转为防御,并进而阐述自己的防御学说:“看来,防御应使用效果良好的老办法:纵深防御。以师为单位。每个师相距五十英里。在我们稳固了自己的基地,一切准备就绪以后,如果日本人还不采取行动,那么我们就采取行动。但即使那样也不能轻举妄动。”最后,他又加重口气说道:
“决不能采用侧翼反击的办法改变战争的态势!因为在一块我们完全陌生且如此遥远的土地上,这样做太危险了。”
史迪威认为再进行这种辩论是没有实际意义的。因此他有意把话题转向指挥权。出乎他所料的是蒋介石欣然应诺:中国赴缅的第五、第六军服从史迪威的指挥。而且蒋介石还进一步指出:在缅的盟军部队——包括在缅的英军也应服从统一的指挥,唯有如此,才能确保缅甸战场不因各自为战而失败。对此,蒋、史又进行了详细的探讨。当晚,史迪威把这次讨论的内容记在了日记上:
无论如何,英国人都是狗娘养的……该死的英国人,他们撤出了仰光,却没有通知联络官……蒋说他们无论如何是不会再进行战斗了。我不揣冒昧地提出,他们也许会战斗,如果他们这样做了,我们也可以从中获益,而且他们还有坦克,我们可以利用这些坦克。“这很好,让他们的坦克支援我们。这些狗杂种还答应为我们的坦克和卡车提供汽油,结果什么也没给。他们正在把缅甸人部署在曼德勒……他们必须坚守曼德勒,否则就把这项工作交给中国人……我们中国人不会向他们提出让一名中国军官来指挥他们的要求,我们要求以一名第三国的军官作为指挥官……”蒋介石将给罗斯福拍一封电报,让他转告丘吉尔我必须成为指挥官,否则蒋介石就将把中国军队撤出缅甸。我说我们最重要的是保住缅甸,我们必须记住我们在那里的利益,英国人所需要的只是在印度前面筑起一道屏障,而我们则需要这个港口以保证我们的供应。是的,但他无论如何还是要发那封电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