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罗斯福总统发这样一份电报,是符合蒋介石利益的。史迪威作为他的参谋长统一指挥中、英部队联合作战,实际上等于他坐镇重庆遥控缅甸战场,对他步上大国领袖之峰巅无疑是最好的一个台阶。因此,蒋介石“即以史迪威宜统帅中、英、缅部队之旨,电令宋子文与罗斯福接洽,并转丘(吉尔)首相”。其电文略曰:
据敌广播,仰光昨午已被占领,此后,缅甸作战不得不重定计划,尤其中英两军必须指挥统一,方能收效。英军在缅兵力,只有残余两个师,而我派赴缅甸各军,其数超过英军四倍以上。中国在缅军队,已命史迪威担任指挥,则在缅英军,宜亦由史迪威指挥,以期统一,希即转请罗斯福总统转商丘首相,酌予照办。
罗斯福是位绝顶聪明的政治家,他对英国有所顾忌,不便提出这个要求,自然也就没有必要把蒋氏电文转给丘吉尔首相。他回电说这件事“非常微妙”,提出是否可以考虑把指挥权一分为二:由史迪威负责指挥缅甸北部——上缅甸,由英国人负责指挥缅甸南部——下缅甸。结果,史迪威及其幕后的蒋介石想统帅在缅中英部队的设想受阻。
史迪威作为中国战区的参谋长去缅甸到底应该做些什么呢?战区统帅蒋介石请他飞返缅甸后先搞清如下问题:
一、他们(指英国)是否将坚守曼德勒,或者是由我们来做;
二、他们是否会给我们汽油;
三、他们是否将给我们提供坦克支援;
四、请查出“第五纵队”;
五、考察那里的地形、天气和人民的状况等等;
六、运用古老的纵深防御战术,沿着一连串的基地一步步地向前推进。
对此,史迪威失望之极!他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写下了这段日记:
这是什么样的指令啊。情况是多么混乱。他们是多么仇视英国人,我又是何等的一个大傻瓜。算了,至少,蒋介石将遵守协议的一个部分。以前还从来没有一个外国人被允许去控制中国军队。尽管我处处感到缚手束脚,但那天下午我得到的东西已远远地超出了我的期望。我想我是命里注定要成为裁缝使用的假人,注定要去参加星期二的会议。或许日本人将步我们的后尘而来,为我们解决这个问题。
蒋介石和史迪威接谈之后,“虽付以在缅领军之责任,但已觉其作战经验尚嫌缺乏,不顾军事原则,或蹈轻敌冒进之危”,遂于翌日——三月十日再次邀谈。对此,史迪威在日记上作了如下记述:
蒋大谈中国人的气质和他们所受到的局限,他们不能去进攻的理由,他们将做什么,除非接到撤出的命令,否则他们不会这样做,等等,等等;但是在缅甸失败对于士气将是灾难性的一击,第五军和第六军是“军队中的精华”,必须慎重,等等,等等。我态度十分坚决地请求尽可能地利用英国人,不要因蒋介石违背诺言而使他受到批评。他在谈话中判断敏锐。他知道这次行动的成败事关重大——一个外国人第一次指挥中国军队。给这些军队留下的印象将使我或是成功,或是毁灭。必须面向未来。我复述了这些指示,把他说的要点都重复了一遍。用冷静的眼光来看这件事,中国人把军队交给一个他们并不十分熟悉的外国人,从他们的观点来看,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这对他们来说肯定是极其痛苦的,尽管他们加给我种种限制,但他们应被给予本应得到的称赞。
得到食品供应后,第五军的第二十二师和第九十六师缓缓地开了进去。第六军留在原地未动。在英国人离开卑谬之前要一直据守东吁(即同古)——卑谬一线。然后回到达西一线。守住达西,集结力量准备反攻。
三月十一日,史迪威离开重庆那天,蒋介石向史迪威口头保证说:“今天早上,我已下了命令,要第五军和第六军听你指挥。”他还说:已经告诉第五军军长杜聿明将军和第六军军长甘丽初将军以及参谋团的林蔚将军“绝对服从你的命令”。史迪威知道,他的指挥权当然尚未公布,这个权力他也许还能够推卸,也许不能了。十之八九是推卸不掉了。
史迪威坐在南行的飞机上,他沉默不语,长时间微合双目陷入凝思。他的脑海屏幕上忽而是缅甸的地形和双方激战的态势,忽而是日军气焰嚣张地向北推进以及英国军队丢盔卸甲仓皇溃退……但是,当他想到蒋介石授权归他指挥的中国远征军只有戴安澜将军指挥的第二○○师举兵南进,开抵缅甸的腹地,仍旧未和北犯的日军接触时,他下意识地叹了口气。
史迪威是一位十分自信的乐观主义者,他相信自己能够克服千难万险,挽救缅甸战场的颓势。因此,他的思路很快就回到如何在缅甸打一场震惊世界的恶战上来。他睁开双眼,一扫愁颜,信手取出供在缅甸作战用的军事地图,平整地放在面前的小桌上,很快得出这样的结论:“整个缅甸战役的战略围绕着贯穿南北的铁路进行。”他从地图的标志又知:“这条铁路线从仰光至曼德勒有三百英里,此后是一米的窄轨,再走二百五十英里是密支那。”啊!这就是蒋介石认为“曼德勒是最危险的临界点”的依据吧!至此,他禁不住黯然自语:“主动放弃曼德勒以南的大片土地,不仅会失去战略要地曼德勒,而且上缅甸的密支那也难以保住。”他沉吟片时,遂以坚定的口吻低声自语:
“必须抛掉这被动挨打的防御战略,我们要发起主动进攻,先把北犯的日军阻止在曼德勒以南,继之挥师南进,收复海港重镇仰光!”
史迪威在确立了自己战略计划之后,遂又取出英军方面的战略计划审阅:“英军希望在缅甸中部的某个地方建立一条战线,横跨铁路线从东向西摆开,在那里阻止住日军。”由此,他又把视线投向桌面上的军事地图,从敌人北犯的符号可知“当时实际的战线在仰光以北大约一百英里处,从东到西宽约一百英里,这条战线正在被日军推向北面,但盟军在撤退时力图保住铁路,以免在撤退时穿越无路可走的山地和丛林”。由此可知,中国入缅远征军如果不突破蒋介石的“最危险的临界点”——曼德勒迅指南下,日军在追歼溃败的英军过程中,用不了几天就会打到曼德勒。他认为就是为了保住“最危险的临界点”曼德勒,也应使中国远征军主动挥师南进。
史迪威作为一名富有实战经验的指挥员,知道“进行横向联合作战有很多困难,因为缅甸所有道路都是沿着三条主要河流。西面是伊洛瓦底江和钦敦江,当中是锡当江和伊洛瓦底江上游地区,东部则是宽阔的萨尔温江……古都曼德勒坐落在这个国家的中部,位于伊洛瓦底江畔,这里是铁路枢纽,向西去的铁路通往密支那,向东去的铁路直达梅苗和腊戍,滇缅公路在腊戍与铁路衔接”。因此,他同意把司令部设在梅苗。
“这难道不就是传说中的香格里拉吗?可恶的战争!”
史迪威发完感慨,很快又回到了残酷的现实之中,他发现这座临时的司令部中没有供作战用的沙盘,甚至连必要的通信手段都不齐全,他当即大发脾气,严厉地指责了那些不称职的参谋人员。简而言之,他上任的第一天唯一高兴的事情,是那位年轻的王参谋正式调入他的司令部。
翌日——三月十二日,史迪威在作战室里听英方有关人员讲解缅甸战场的情况,令他震惊不已的是“没有计划,没有侦察,没有安全保障,没有俘虏。左翼的萨尔温江防线大开。日本人频繁地进行侦察和巡逻,而英国人却没有”。这些失魂落魄的“英国佬”死也不承认自己无能,自然也不承担丢失仰光等地的责任。相反,他们不仅大骂缅甸人投向日本当缅奸,而且还愤怒地大骂中国人坐山观虎斗。其中,英国驻华军事代表丹尼斯将军表现尤为严劣,他“愤怒而绝望”,大骂“该死的中国人不想冲过来解救大英帝国”,声称“要去找蒋介石,告诉他该做些什么”。然而,这位傲慢的将军在北去重庆的途中,因飞机失事在昆明身亡。
三月十三日,史迪威获悉新的驻缅英军司令亚历山大将军到了梅苗。在史迪威的心目中,亚历山大将军接替韦唯尔将军出任驻缅英军司令只不过是一种姿态。因为他的到来不是为了保卫缅甸,而是筹划如何从缅甸安全地撤出英军。故美国的评论家写道:“史迪威带着所有仇英情绪去拜访亚历山大。”请看,史家是这样记述他们第一次相见的:
“他见到的是一个瘦高个,鼻子又高又尖,眼球突出,皇家禁卫军式的小胡子和自命不凡的眼神。史迪威说:亚历山大‘让我在外面一直等到商震到来……他惊异地发现我——就是我这样一个该死的美国人——统帅着中国部队。非常意外!他仔细地把我打量了一番,好像我是刚从一块石头底下钻出来似的’;当讨论到指挥渠道时,亚历山大‘只是毫无表情地望着我’。为了不被这个冷若冰霜的英国式的瞪眼吓住,史迪威也回敬了他一个瞪眼。”
亚历山大目空一切,未经研讨缅甸溃败的战局,开门见山地提出了统一指挥权的问题,这又进一步增加了史迪威对他的恶感。史认为在缅甸作战的初期阶段,主要参战部队是英军以及英方统辖的印缅军,他想获得指挥中国军队的权力已是这样艰难,若再想指挥溃不成军的英国部队几无可能,而且还要承担失败的责任,这是他所不愿意的。另外,他非常赞同美国“军人之父”潘兴元帅的理论:坚持各国部队保持独立是正确的,同时他还认为在缅甸这样的战场上统一指挥也必不可少,当他再想到亚历山大不可能指挥中国远征军之后,遂主动地提出让权:
由于史迪威手中没有美国军队,不得不顾全大局,主动让贤,和亚历山大将军的隔阂于是瞬间就消失了。
“报告!”王参谋不卑不亢地走进作战室,行过军礼又说,“中国远征军第一路副司令长官兼第五军军长杜聿明将军求见。”
杜聿明,字光亭,陕西米脂人,早岁投笔从戎,考入黄埔陆军军官学校第一期,深受蒋介石的宠信。抗战前夕,他是国民党组建的第一个装甲团的团长。抗战军兴,升任陆军第二○○师师长、第五军军长等职,多次率部与日酋激战,并取得了震惊中外的昆仑关大战的辉煌胜利。此役打死日酋四千余人,击毙旅团长中村正雄少将。不久他移师云南昆明,曾作为中国缅印马军事考察团团员赴缅甸、印度、马来亚等地作军事考察。实事求是地说,商震将军主持写出的三十万言军事考察报告,很大一部分是出于杜聿明将军的笔下。珍珠港事件爆发以后,第五军受命入缅,就在史迪威返回缅甸的第二天——三月十二日,蒋介石正式任命杜聿明为中国远征军第一路副司令长官,在司令长官卫立煌将军未到任之前,由杜聿明将军代行其职。
史迪威和杜聿明无缘相识,但他却耳闻过昆仑关大捷,对这位刚到不惑之年的将军抱有敬意。不久以前,商震将军在介绍杜聿明的情况时,曾给他讲了如下这个故事:
杜聿明作为中国缅印马军事考察团成员,依据为期一百天的审慎考察所得到的情况,进行冷静而科学的分析,在长达三十万言的中国缅印马军事考察团报告书上,执笔写下了这样的结论:
“日本对于中国的国际交通线滇缅公路,将不是从中国境内截断,而是配合它对亚洲的政治战略整个策划的。日军侵略越南并与泰国建立友好条约表明,它即将向英国的远东殖民地进军,这样既可夺取英殖民地,又封锁中国,起一箭双雕的效果。”
有鉴于此,杜聿明提出中英两军为确保仰光海港之目的,应集结主力在缅甸边境预先构筑阵地采取决战防御。后来编成的中国缅印马军事考察团报告书中最主要的部分就是由杜聿明拟订的中印缅共同防御计划草案。
当时正在缅甸的英国驻新加坡总督波普汉中将看了这份报告书,不觉大吃一惊,问杜:
“像这样富有理智而又刚强果断的将领,中国有多少?”
“俯拾皆是。”
“那么,胜利属于你们!”身着戎装、胸前佩着数枚勋章的波普汉中将站起来,两脚一并,给杜聿明行了一个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