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史迪威的一贯想法。时下,在得不到美国军队支援的情况下,“为了中国,为了战争,也为了他自己”,这恐怕是最佳选择了。
史迪威为了说服蒋介石同意他整顿中国军队的方案,首先制订了一个可信的收复缅甸的计划,大意谓:“被日军占领的缅甸如同一个大楔子从南面插在西边的英属印度和东面的中国之间。要想将日军赶出缅甸的丛林地带,并修建一条盘山公路,就需要英国方面和中国方面的合作。”史迪威的任务就是力劝、请求、威吓以及乞求中英双方组织战斗,立即收复缅甸北部,以打破日本的封锁。史迪威制订的缅甸战役指导方针是:中国部队从云南边境插入缅甸东部,与之配合的英国部队从印度边境或海上插入缅甸的南部,第三路从印度北部的阿萨姆邦插入缅甸的西北部。
其次,史迪威用缅战失败的教训证明,蒋介石的军队必须改组、整顿。他满怀希望地相信:委员长一旦了解了缅甸战役的真实情况,也许会“吓得决心对军队实行真正的整顿”。为此,他在报告中公然提出:“有一大批中国高级军官应该枪毙。”其中第六军军长甘丽初以及两名师长和一名团长是不杀不足以儆戒其他高级军官的典型。
史迪威清楚这必然涉及到首次入缅作战失败的责任。为此,他“不把失败的原因归结为技术上的劣势——空军、坦克、火炮、机枪、迫击炮、弹药以及后勤运输上的劣势,而是归结为缅甸人的敌对情绪,日军的主动进攻精神……英国人的铁路运输组织工作的混乱,糟糕的交通状况,英军的失败主义和不利的战术态势”。当然,还指责了中国高级军官的昏庸和无能。他为了使蒋介石信服,还特地称道了戴安澜和孙立人两位师长。
自然,史迪威手中还有一张王牌:他“监督及办理(支配)美国援华之军火、武器及其他器材”。把话说白了,史迪威有权力通过整顿中国军队,为蒋介石培训三十个美式装备的机械化师。史想当然地认为,这对蒋介石而言是有着不小的**力的。
这时,史迪威患了严重的黄疸病,医生催促他去中国治疗。就这样,他怀着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和蒋介石摊牌的决心离开新德里,飞赴中国的重庆。出乎他所料的是,蒋介石预先给他准备好了依山而建的官邸和司令部,从官邸平顶的屋顶上可以看到嘉陵江水从北面穿过巨大的峡谷奔流而下,真是既壮观又雄伟。使他更为惊诧的是,他刚刚住下,宋美龄就亲自打来了电话:“蒋委员长明天中午召见你。”对此,他不能不发出这样的自问:
“我和蒋的会见是喜还是忧呢?……”
十四
史迪威是一位性格倔强的美国军人。同时,他又是一位讨厌政治权术且又过分重感情的末流政治家。再者,他清楚美国对于中国战区坚持抗战的分量以及他手中握有的“监督及办理(支配)美国援华之军火、武器及其他器材”的王牌,这使他忘记了蒋介石是一国之领袖,而自己是蒋领导下的一位战区参谋长。因此,他一见蒋介石的面,就像是背台词似的大讲了一通。待蒋介石“询以缅战失败的原因”,他“开门见山,指名道姓讲述了全部情况”,并且有些得意地暗暗挖苦蒋介石,“那情形就如同踢一位老妇人的肚子一样”。接着,“他就提出了军队整编方案”,其要点为:
“合并步兵师,使各部队满员,然后把现有武器发给那些能够作战的部队……为数不多,但却可靠,装备精良、物资供应充分的师,其价值将超过目前所有师的总和一倍以上……它们的战斗力会更强,更容易补给和控制。即使只靠中国当时的有限资源,中国仍然能够装备起一支有力的突击部队,并利用这支突击部队改变目前的状况”,“顶住日军的进攻,直至盟军发动强大攻势,赢得战争的胜利”。
史迪威或许是深为作陪的宋美龄的风采所慑服,也或许是一厢情愿地认为宋美龄会完全支持他的整军方案,他把一份用英文书写的报告当面呈交宋美龄,并有意用英文说道:
“请夫人过目,如有不成熟的地方请夫人直言。”
宋美龄当场浏览一遍,她对这份报告的整体印象不佳。因为史迪威这一套整军建议,蒋介石早在三十年代初就试验过了,但是,由于中国各地割据的实力派群起反对蒋氏的“削藩裁军,一切权力归中央”的整军方案,遂引发了震惊中外的蒋、冯、阎中原大战。因而宋美龄直言说了这样一句话:
“哎哟,这不就是德国顾问向他(蒋介石)建议的那些东西嘛!”
这对期望值过高的史迪威而言,犹如中国的一句俗话所说的那样:“用热脸蛋贴了一个冷屁股。”其感觉真是丧气极了,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今天晤面,蒋介石自始至终都很少说话,似乎就是带了两只耳朵,耐着性子倾听史迪威讲话。待到宋美龄讲完上边那句话后,他有意避开缅战和整军这两个话题,分外关心地询问起史迪威的病情,并关切地说道:
“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的当务之急是养病。怎么样?本星期六来黄山一块度周末好不好?”
史迪威听了这番话后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可是当他再看看蒋介石的笑靥,又不能否认这就是事实。也就是在打量蒋介石的表情的瞬间,他发现蒋介石那光头的形状像是一个“花生米”。这为他给蒋起绰号找到了依据。他沉吟片刻,近似本能地发出了这样的自问:
“他——‘花生米’说这番话的真意是什么呢?”
蒋介石是靠军队起家的三军统帅,一向看重自己在军中的尊严和权威。黄埔建校近二十年来,他要求部属——尤其是他的黄埔弟子必须严格执行军中的礼节。事实上也是如此,任何将佐见了他都要被告诫:必须执礼如仪;单独召见要行军礼,开会前必须起身立正欢迎。因此,他今天对史迪威这种类似“教师爷”的说教是不会满意的。另外,蒋氏又是一位信奉东方礼教的政治家,这种礼教的一个内容就是要尊重同仁,即使是十分生气地指出对方的缺点,也要给对方“留面子”。然而,今天史迪威的表现却与此大相径庭。对此,一位美国学者批评道:“在一个人的面前,尤其是在一个中国人的面前,列举在他领导下所出现的种种问题,绝不是说服他采取改进措施的最佳方法”;“就说史迪威擅自提出枪毙军长和师长这样大的事情吧,除去有越权妄谈之嫌外,他忘记了这些人是蒋介石的部属,这也就太不给蒋委员长面子了!要知道,中国人——尤其是蒋介石是注重‘打狗也要看主人’的传统习俗的”。
但是今天,蒋介石却一反常态,他不仅一忍再忍史迪威的越礼言行,而且还能做到以微笑对怒颜,主动请史迪威来黄山度周末,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简而言之一句话:蒋氏是遵照“小不忍则乱大谋”的古训行事的。
诚如前文所述,由于美国杜利特尔将军轰炸东京事件,“引起日敌对于浙东衢州机场之争夺,日敌第十三军军长泽日义与第十一军军长阿南惟几正以两股十余万之兵力,侵我浙东赣东,浙赣会战正在激烈,加以缅战失败,国际交通完全锁闭,人心震动,全局动摇。我委员长正向罗斯福提出空军援助计划,希望前线供给能有五百架飞机为标准之空军,中印交通每月能有五千吨之空运力,以维中国继续作战之局面”。自然,像这样大宗的援华物资,必须交由时在美国的外交部长宋子文办理。如果史迪威能从旁相助,当可玉成。
与此同时,英国首相再度访问美国,与罗斯福总统讨论全球战略问题。据宋子文报告,丘吉尔出访的核心是:“下决心阻拦一九四二年在欧洲进行‘不惜牺牲的登陆’”,并敦促实施原由史迪威指挥的进攻北非的“体育家”计划,当面请求罗斯福“派遣美军去埃及——利比亚边界,援救陷入重围的英军”。而罗斯福及其军事助手们则认为:“体育家”计划是分散兵力的计划,它将削弱“波利牙舞”计划并延长战争。罗斯福希望帮助苏联人,从全局来看,罗斯福认为:“如果苏联人能抵抗到十二月份,退一步也可打保票:我们将赢得胜利;如果他们给打垮了,盟国胜利的机会不到一半。”
蒋介石对这次英美首脑会晤极感不快。除去未邀请他参加讨论全球战略问题的原因外,他们——罗斯福和丘吉尔都未把东南亚尤其是中国战区列入英美会谈的议题。谁能为中国战区讨得一席之地呢?时下唯有由战区参谋长史迪威将军向他的上司兼好友马歇尔将军去争取。
蒋介石和史迪威在对缅战失败的看法上是非常对立的。但是,蒋氏在收复缅甸、加强中国战区的军事实力诸方面却与史迪威有着共同或近似的看法。再者,他懂得由史迪威出面向美国呼救,远比由宋子文通过外交途径求援要有力得多。所以,他不但理智地做到了以微笑和大度相待怒不可遏的美国参谋长,而且还指示在美的宋子文做史迪威的工作。
蒋介石为了上述整体利益,明令指示不准国内各界批评史迪威在缅战失败上的责任,同时,还电告时在美国充任军事代表团团长的熊式辉和外交部长宋子文,“不必遽与美方或马歇尔言及,以待美军部之自悟”。蒋氏致熊、宋二氏原电如下:
前得电,询我对史迪威之感想,业已另复。中国战区至今并未有何组织,亦未筹备进行,甚至于维持中国最少限度与其可能方案,亦尚未曾着手。至于空军之建立与补充,以及空运按月之总量,陆空军作战与反攻时期之整个方案,亦皆视为无足轻重,一若中国战区之成败存亡,与彼无关痛痒,此人(指史迪威)不重视组织与具体方案,及整个实施计划,此或因平日未习幕僚长业务之故。缅战失败之原因,其咎全在战略之失败,而彼乃完全归罪于我高级将领,且谎报罗卓英逃回保山,其实彼自缅甸退却之先,我已电令彼与罗卓英先到密支那基地,布置防务,罗卓英因密支那途中碰车出轨,交通阻绝,折回温藻(即温萨),而彼竟自赴印度,并擅令我军入印,事前对我并未有一请示,或直接报告,于情于理,皆出意外,我为保全友邦荣誉计,不愿多言,此时对马歇尔参谋长不必急于答复,将来彼或亦能了解吾人之苦心也。
但是,蒋介石这时考虑的中心不是史迪威整训三十个师的所谓蓝伽(即拉姆加尔)计划,而是赶在罗斯福和丘吉尔再次会晤结束之前,设法通过史迪威、宋子文这两条不同的渠道争得更多的美援。因此,蒋介石依旧是耐着性子听完史迪威的所谓蓝伽计划,之后就直言指出:
“根据中国战区的实际情况,我正向罗斯福总统提出空军援助的计划,希望前线借给五百架飞机为标准之空军,中印交通每月能有五百吨之空军能力。唯有如此,方能维持中国继续作战之局面。我希望史迪威将军……”
“能利用我的特殊地位,帮着委员长得到这些军用物资,对吧?”
“对,对……”宋美龄笑颜常驻地望着史迪威,有意奉承地说道,“你是中国战区的参谋长嘛,有责任帮着中国战区获得更多的军援物资。”
“那……我的整训中国军队的蓝伽计划呢?”
蒋介石直言相告:“蓝伽计划固甚重要,而空运之飞机数目与吨位之供给,则尤急切。”最后,他看着焦躁不安的史迪威,复又加重口气补充道:
“中国军队是需要整训换装,但作为中国战区全局而言,却是要求贵国兑现军援物资。”
史迪威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火气了!用他事后写在日记上的话说:“又是那一套——什么飞机、坦克、大炮才能赢得战争等等。”他忘记了——实际上他也从来没把蒋介石当做中国的最高统治者,猝然变色,发怒地说道:
“我再强调一次,就是提供再多的物资装备,这支军队也还是会继续腐败下去!”
“你……”
“我的结论是:赢得这场战争的唯一办法,就是彻底整饬地面部队。”
蒋介石何曾受过这样的顶撞,他气得浑身微抖,双目直冒金花,几乎拍案而起,下令送客。但他还是在“和为贵,忍为高”的古训教导之下,为了他的最高目的——争取更多的美援物资,强忍下了这口窝囊气。
这时,聪明的宋美龄急忙出来打圆场,告诉史迪威:“委员长还得考虑到某些势力的影响。”接着,她为了缓和气氛,有意转移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