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介石认为首次入缅抗战失败的根子在于战略。他所指的战略有两层意思:其一是中英缅印美等盟国没有统一指挥核心,各自为战,一盘散沙,必然败在有着统一意旨、统一作战目的的日军手下;其二是史迪威不顾主客观条件,一味地强调“倒霉的进攻战略”。而蒋氏真正得到的教训是什么呢?一位美国学者一针见血地指出:
“蒋介石把部队交给一个外国人指挥时,并没有想到他自以为最精锐的两个军会受重创。他请外国人指挥自己的军队意在取悦美国,以便获得更多的租借物资,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打算假戏真做。”
蒋介石自有高明之处,随着入缅抗战的失败,他“希望盟国拯救中国的幻想化为泡影”,他于沉痛的失败中感悟到战争——尤其是同盟国参战无一不是首先为了本国的利益。而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英国和美国。
美国人为什么在日本偷袭珍珠港以后才宣布参战呢?因为美国在太平洋地区的利益受到了损害。罗斯福作为一名大国政治领袖和军事战略家,清楚要战败德意日等法西斯侵略者,必须建立全球性的统一战线。也就是在这种特定的历史背景下,罗斯福为了美国在华的最大利益——钳制在华的近百万日军不能脱身南侵,减轻太平洋和印度支那等地的军事压力,不仅说服丘吉尔“恩赐”给蒋介石一顶中国战区最高统帅的桂冠,而且还破例同意拨给中国五亿美元的贷款。
同时,罗斯福为了使美国成为全世界反法西斯同盟的盟主——自然他也随之变成了指挥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第一司令,说服美国人把报复日本人放在打败希特勒之后,同意丘吉尔的“欧洲第一”的战略。但是,当日本人乘胜扩大在太平洋以及印度支那的战果的时候,罗斯福又视情况制订了亚洲战场“太平洋第一”的战略,而从未将抗击日寇近五年的中国战区放在重要的位置上,这是受罗斯福的“美国出钱、出武器,由中国人完成钳制日本人任务”的既定方针所决定的。
也就是在这种战略格局之下,美国兑现了“出钱、出武器”的允诺,罗斯福才视唯一通往中国的国际通道滇缅公路为事关全局的补给线。因而,他不仅同意中国派遣远征军入缅抗战,而且还赞成史迪威统帅这支和美国利益无直接关系的中国军队。史迪威为完成美国交给他的战略使命,忍辱负重地屈从于亚历山大将军,而不顾及中国军队的伤亡,也是情理中事。这时——也只有这时蒋介石才清醒地认识到:
“史迪威迁就乃至于违心地保护英国军队,绝不是惧怕亚历山大将军,而是在坚定地执行美国的亚洲战场的特殊使命!”
英国人为什么开始反对中国出兵缅甸呢?因为它担心自己在东南亚最大的殖民地被中国染指。可是当新加坡、马来亚等英属殖民地和香港相继陷落,并有近十万英国皇家部队当了日本的俘虏之后,老奸巨猾的英相丘吉尔认为只有借助中国军队方可保住缅甸,遂和罗斯福总统达成默契,同意中国远征军入缅抗战。不久,仰光陷落,驻缅英军害了“恐日症”,并达到“谈日色变”的地步而失去战斗力,聪明的亚历山大将军利用美、中在缅的各自利益,自然也巧妙地利用了史迪威将军的弱点,借助中国军队掩护已成惊弓之鸟的英国军队安全撤退到印度。这都是从大英帝国最大利益出发而为之!也正因如此,丘吉尔首相才代表英国政府对亚历山大将军作出如下评价:在缅甸特殊的战场上打了一个大胜仗(大意)。
但是中国人——尤其是蒋介石是如何对待缅战的呢?公平地说,自缅甸战役一开始他的目标就是清楚的,那就是借保卫仰光达到保卫滇缅公路畅通的最高目的。“史迪威到渝之日,仰光已陷日手,中国军队入缅之意义已失。向使史迪威不以统带中国军队为急务,则入缅华军自曼德勒逐渐北移,缩短防区,专护北缅自畹町、八莫而至密支那之交通线,犹是胜莫。纵令此线不能终守,全线退出,亦较战败为愈。”但是,那时的蒋介石为顾全大局起见,并未向史迪威明语,只是曲言相告:“我军此次入缅作战,能胜不能败,第五、第六两军为我国军队之精锐,苟遭败挫,不但在缅无反攻之望,即中国全线欲再发动反攻,亦将势不可能,故此次出师之成就,绝不应视为二三个军战争之效果,其胜败之机,不独足以决定全部军心之振颓,且足以影响全国人民之心理。”并再三叮嘱:“坚持华军作战须以保卫曼德勒为目标。”但是,蒋介石为取得“指挥中英双方在缅甸作战部队”的大权,难以从各种矛盾杂糅一起的局面中跳出,相反,却十分被动地迎合亚历山大和史迪威的请求,组织“同古会战,收复仰光”于先,放弃平满纳会战于后,待到被迫取消曼德勒会战,缅战的败局就无法挽回了。他的教训是:
“再也不听美国人的话、受英国人的愚弄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今后处理亚洲战场——尤其是收复缅甸的战争时,要调动美国人和英国人为中国的利益服务。”这就是未来蒋介石指导缅甸战局的主导思想。自然,这也是蒋氏未来和美国,和英国,尤其是和史迪威的矛盾无法解决的核心原因。
“达令,你又在为缅甸战役的失败伤神吧?”
蒋介石闻声从沉思中醒来,缓缓地转过身,望着宋美龄微微地摇了摇头。
“那……你一定又是在望着地图生史迪威将军的气了吧?”
蒋介石淡然一笑,遂又摇了摇头。
“你是在……”
“生美国人的气!”蒋介石猝然变色,非常严肃地说道,“准确地讲,我是在生罗斯福总统的气!”
“为什么?”宋美龄愕然了,忙又追问,“难道罗斯福总统对苦难的中国,还有对达令你……”
“都是做给世人看的!”蒋介石真的发怒了,大声地指责,“在他的良心天平上,中国——还有我蒋某人是无足轻重的。”
“你的根据是什么呢?”
“还用我讲吗?在全球战场上欧洲第一,在亚洲战场上太平洋第一,在所谓的盟国中英国是第一。简而言之一句话:中国在他罗斯福的心目中永远是最末一名。”
对此,宋美龄未置可否。
接着,蒋介石转身望着挂在墙上的那幅世界地图说:就在缅甸战场急需空军支援的时候,罗斯福通过他的参谋总长马歇尔发电给我,说美国时下没有支援缅甸的飞机。但是,他们为了报复日本人偷袭珍珠港,并借以提高美国人的士气,却动用了十六架最先进的B—25型轰炸机,在可爱的杜利特尔将军的精密策划下,于四月十八日在航空母舰“黄蜂号”上起飞,冒险去轰炸日本本土。结果,对日本造成的损失微乎其微,而这些先进的B—25型轰炸机难以回到“黄蜂号”航空母舰上,不得不在夜幕中冒着恶劣的天气飞临中国的上空。由于事先没有和我们打招呼,许多飞机失事,一些驾驶员被迫在黑暗中跳伞,被我国军民营救。最后,他哀叹一声,说道:
“夫人不会不知道陈纳德将军对这次行动的评价吧?”
宋美龄自然知道陈纳德如下的意见:“杜利特尔出击的结果是日本人派出一支十万人的远征军,在一支颇具规模的空军支援下,攫取杜利特尔一行和另一批轰炸机本想利用的机场……在当时三个月的战役中,日本人将其血腥的矛头戳进了华东心脏地区二百英里之深,在二万平方英里上大肆**,破坏着陆机场,杀害任何被怀疑与杜利特尔空袭稍有关系的人。空袭者们所经之村镇人民均被屠杀,就连孩子也不放过,村镇被夷为平地。”对此,宋美龄也极有情绪地说道:
“他们的这种短视行为,的确给我国人民带来了极大的困难和不幸。”
“更为重要的是,再一次证明了罗斯福不把中国战场放在眼里。”蒋介石越说火气越大,“另外,他不是处处在说要平等对待中国吗?为什么他和丘吉尔在美国再次会商不邀请我们参加?这不又恰好证明他说一套做一套吗?”
宋美龄也因此而忧怨满腹。最近,她从欧美一些有良心的新闻记者笔下经常读到这样的文字:“盟国也没有平等地对待中国。中国对未能制订一个以反对殖民统治为内容的、与《大西洋宪章》对等的太平洋宪章而心怀怨恨。他们对美国过分重视在欧洲开辟第二战场深感不满,认为这是无视中国的严重局势。丘吉尔六月份第二次访美期间,盟国召开的所有会议都把中国拒之门外。更有害的是继续不让中国参加英美军火分配委员会。中国径直提出参加英美参谋长联席会议,这样能自动成为英美军火分配委员会成员,但被该组织于六月十三日以保密为理由拒绝了。”也可能是这位受美国教育长大的“第一夫人”懂得了“弱国在强国面前不可言勇”的道理,她就像是受欺侮的小媳妇那样把这种忧怨存于心底,有意转移话题:
“达令,史迪威将军已经到达了陪都重庆,你打算什么时候召见他?”
也可能是上帝的安排,蒋介石于无意之中看见了日历牌——今天的日子是六月三日。他有意地问道:
“夫人,还记得你我第一次会见史迪威将军的日期吗?”
“这……”宋美龄犹豫片刻,“记得,是三月三日,在缅甸的腊戍。”
“到今天正好是三个月。”蒋介石近似自我嘲讽地说道,“如果我这次于四日召见他,岂不是和上次仅差一天?”
“你的意思是……”
“一、我和史迪威将军的交往重新开始;二、这次交往是接着上一次开始的。”
史迪威到达印度新德里以后,胸中已有随时可以写成文字的收复缅甸的计划。但是,依据他在缅甸战场上的亲身经历,他对中国和英国的军队失去了信心。他带着愤怒的心情向美国陆军部报告:“对于英军的行为只能有一种解释: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坚守缅甸,他们为了削弱中国的力量故意放弃了缅甸。”他担心史汀生陆军部长和马歇尔参谋总长怀疑他的结论,还使用了这样一句富有哲理的话为自己辩护:“相信什么是历史真相,往往比历史真相本身更重要。”他的结论是:收复缅甸,必须有美国军队参加战斗。为此,他于五月二十五日致电陆军部:“我相信中国在战略上具有决定性的重要地位,我对此深信不疑。因此不向中国战区派遣美国部队无疑是个重大错误。”
缅甸失陷,日本对中国完成新的包围,此时罗斯福的对华战略是:担心中国的抵抗意志将因其与外界的隔绝而窒息,但“欧洲战场始终占有不可改变的战略优势地位。亚洲战场上的战略尚未确定。美国迄今只能设想继续拖住中国,以中国为基地对日海上航线进行空袭,并在将来使之成为进攻日本的跳板”。
史汀生和马歇尔把罗斯福新的对华战略概括成一句大白话:“拖住中国。”具体内容是:“向中国提供足以使之继续战斗的物资。”为了平抑蒋介石和史迪威的愤懑情绪,马歇尔把驻在印度的第十航空队交史迪威指挥。然而,史迪威请求派美国军队来缅参战的设想也随即化为泡影。也就是在这样的前提下,随史迪威撤退到印度新德里的参谋人员接二连三提出调动申请。史迪威望着这一份份请调报告感慨良多,可又无法借大骂请调人员而发泄满腹的积郁,唯有在日记上写下这句话:
“主啊,难道他们中间就没有一个人把战争放在第一位,而把个人放在第二位吗?”
史迪威在得不到美国军队支援的情况下,他那已经铭刻在心的誓言——“重整旗鼓,胜利地返回缅甸”,依然没有动摇过。他的办法是:整顿中国军队。诚如一位美国学者说的那样:“史迪威明白,改造军队的工程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事业,他甚至有可能是在拆自己的台。不过,他相信,以租借物资作为交换条件,是能够争取蒋介石同意改造军队的,至少可以先从训练三十个师的计划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