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圣诞节是法国人民最隆重的节日。巴黎到处呈现着欢庆的气氛。身在异邦的若王头、冼星海没有随乡入俗,心中仍然眷恋着祖国欢度春节的热闹场面,尤其是那些富有东方泥土味的欢歌漫舞。
这天一清早,老板娘菲多琳娜穿上了节日的盛装,格外高兴地把冼星海叫去,算清了工资,把应付的法郎往桌上一放,。装出一副热心肠的样子说:“拿去里买件象样的大衣,晚上可以到街上逛逛,看看我们法国人是怎样狂次到夭亮的。”
冼星海伸出微微颇抖的双手接过这笔法郎,捧在面前凝视片刻,陡然之间他那悲苦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嘴里减着:“行,行……这,这就好了。……”转身跑出了餐馆。
菲多琳娜望着冼星海迅跑的背影,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神经病!……”
少顷二菲多琳娜站起身来。她本来巳经过了中年,可是今天的脸上却闪现出少女般的羞怯神色。她扬起双手,抚摸着泛起红晕的面烦、前额,顺手理了理那没有光泽的头发,伫立原地在苦苦沉思。不一会她的脸上又露出满意的微笑,从枕头旁边拿起一个长方形的硬纸盒,盒内装的是一双崭新的皮鞋。更为有意思的是,她先把这个硬纸盒放在胸前,继而又轻轻地亲吻,然后才走出自己的卧室。当她走进老王头的住室,一看那个既乱且脏的样子,故做生气的样子说:“男人没有女人啊就是不行里……咳,看把这间屋子搞得都快成狗窝了……”
菲多琳娜放下手中的皮鞋盒,亲自动手收拾起来。老王头站在一边抽着闷烟,非常习惯地听着菲多琳娜不住嘴地唠叨,看着她那十分麻利的动作,自己脸上没有一丝特殊的表情。待到菲多琳娜起身巡视这间屋子,满意地点着头,自我欣赏地说着“嗯!这还象个人呆的地方”后,老王头才不紧不慢地问:
“今天,你们法国人过节了,找我有事吗?”
“没有!没有……不!有,有……”菲多琳娜心里就象是揣着个兔子,喃喘直跳,那张尖刻的利嘴也变得笨拙起来,语无伦次地说:“老蒙古……不,王,王……你不是常说吗?你在异乡……噢?是什么来着?……”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对,对里就是这两句话……”菲多琳娜小心地靠近老王头一步,扭捏地说:“王,我,我怕你一个人又躲在这间屋里想中国,反正是过节没事,让我陪着你……”
“谢谢,我习惯了。”老王头漠然地说。
菲多琳娜被这句话噎得好一阵子没张开口,真是又急又气,想转身离去。突然,她匆忙把纸盒打开,双手取出一双款式新颖的皮鞋,捧到老王头的面前,笑眯眯地说:“来!试试看合脚吗?”
老王头仍然无动于衷,故意装做憨直的样子,微微地摇了摇头,又冷漠地说:“咱这两只大脚,穿上这双时兴的皮鞋,保准连路也不会走了。再说,咱也没有这好多的闲钱去买它啊!”
“不,不用你花钱……”菲多琳娜急忙摆手,羞色满面地说:“这,这是我送给你的圣诞节的礼物。你今天晚上穿着它,陪我上街转转,看看,一年才有这么一次啊,”
老王头无意地转过身来,他的双眼恰恰和非多琳娜的眼神相遇。人非木石,老王头自然懂得这其中的奥妙。但是,他不喜欢女人做出这种轻浮之举,故又木然地移开视线,装出一副憨痴的样子说:
“对不起!我可没有这么大的兴致。”
“啊?!这,这皮鞋……”
“好办兔叫我说啊,你就把它送给星海穿吧,他的脚都快冻裂了。”
“你!你……”菲多琳娜抱起皮鞋转身就走,一出屋门和架着双拐的菲力普撞了个满怀,小声说了一句“哥哥早!”低着头走回了自己的卧室,独自生闷气去了。
菲力普一进屋,就大声赞扬地说:“好!这室内收拾得还象个军人的样子。王,你还记得十二年前过圣诞节的事吧?”
“那还能息得了!”老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你这个少尉排长,冷不防抽查我的内务,说不合格,就罚我一个人站在雪地上,喝了整整一天上帝恩赐的西北风!”
“哈哈……”菲力普大声地笑过之后又问:“冼,回来了吗?他会买件什么样式的大衣?”
“还没有!”老王头深沉地说:“我看他不会拿汗水换来的工资,去买大衣穿的。”
“那会做什么用呢?”菲力普惊疑地说:“王!用咱们军人的话说,再能吃苦的士兵,也得需要抗风御寒的棉衣啊?”
老王头感叹地解释说:“星海是个孝子,我想他会把一半工资寄给他在国内的母亲,剩下的钱就不够买大衣了。”
这时,冼星海提着一个油光闪亮的黑色的提琴盒子,象阵旋风似地闯进来。他不容分说,熟练地打开琴盒,左手拿起一把小提琴,右手轻轻地拨了一下四根琴弦,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乐音。他有点稚气地旋转了一圈,非常得意地笑着说:“琴t小提琴,我又有了一把小提琴!……”
菲力普、老王头惊奇地看着先星海那份高兴的样子,很不理,解地询问他,为何要把工资买把小提琴?等到冼星海沉痛地讲述完原因之后,菲力普难以理解地摇了摇头,带着嘲讽的口吻说:
“冼!你的年龄给我当士兵都不合格,想投考天才云集的巴黎音乐学院?那等于是在做梦!”
“那您就等着看笑话吧!”冼星海倔强地说。
菲力普说:“那就等着看吧!”然后又摆起自己的光荣历史,说:“当年,我是军人中有名的男中音歌唱家,我历来都是带着士兵高唱若《马赛以》冲译的,冼。演奏一曲吧,先百看我这个军人给你打几分,然后诱投考我们法兰西的浪高音一杀学舟!”
菲力普虽说口不离军人,从不忘记吹嘘他的军功战史,然而却没有给冼星海留下反感的印象。相反,他那种乐观地对待生活,顽强地和残躯斗争的情神,还成为他夯发向上的一种力垦的来源。冼星海望着老王头那副格外欢欣的样子,兴奋地问:“怎么样?会唱吗?”
“会唱!”老王头就象打拳卖艺的艺人,随手把披在身上的衣服往**一甩,声似铜钟地说:“星海,来吧!唱一段家乡的小调儿。”他没等冼星海用提琴演奏过门,就开口唱了起来:
正月里来是新春,
家家户户点红灯。
人家家里团圆聚,
孟姜家里苦伶仃……
冼星海闻歌声匆忙把提琴夹在领下,右手拿起琴弓,先轻声找准了音,然后用力运弓,按弦。这动情的琴声宛如浮云托月,使老王头的歌唱增辉、添色。
菲力普被这意外的琴乐、歌声惊呆了。他时而看看老王头嘴满泪花的面庞,时而望望冼星海那具有大家风度的演奏姿态,很快就被这东方的音乐慑服了。他缓缓地微合双眼,完全进入了精神享受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