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图霸业西征入蜀娈童恨顿起杀心
张献忠此番入川,主要是采纳了军师王自贤的意见。
公元1643年(崇祯十六年)11月,张献忠占据了湖南全部和湖北、江西各一部。这是他造反生涯中占地最为广阔的一次。张献忠正打算以此为根据地,图谋霸业。可这年正月,却突然传来了李自成开国于西安的噩耗。
让姓李的在称帝这件天大的事情上抢了先手,迫使张献忠不得不改变既定的进取方略。张献忠不仅已经非常清醒地认定李自成已经成为他图谋霸业的头号对手,除了在李自成的后院放火,他还须分兵提防在武昌虎视眈眈的左良玉,故将湖湘水陆大军全数调来。除留守岳阳、临湘者外,分为水陆两路,浩浩****向着荆州杀来。
而此时的李自成一心盯着北京城,根本没有提防张献忠会在背后捅他一刀,所以在荆州留驻的兵马不多。
张献忠的大军未到,守军自知难敌,便弃城一轰而逃。
张献忠进入荆州,在崇王宫驻下,见李自成未派军来战,遂分兵将附近州县占领,暂时休整,厉兵秣马,准备进攻襄阳。
然后传王自贤进宫,命他发檄到各营,召集汪兆龄和孙可旺、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刘进忠、马元利、狄三品、张能第等一班将领,速到崇王宫议事。
飞骑四出,远近将领奉檄后,立即驰赴崇王宫候驾。
得知众将领已经到齐,张献忠才由王自贤陪着,出来与大家见面。众人依次进殿,向张献忠磕头献礼。礼毕,张献忠兜头便是一通臭骂,骂李自成不知天高地厚,不单抢先在西安称帝,还妄图对自己发号施令,拿自己当他的枪使。
接下去,他对众将说道:“现在闯贼已在西安称帝,左良玉又占了武昌,我军所占之地,与他二人接壤,我想进攻襄阳,怕的是左良玉夺我长沙,若是先打武昌,又怕李闯派大军前来抢夺荆州。要想两路进攻,我军兵力又不够,要想联合一个打垮另一个,又担心两个都是我不共戴天的死对头,不会与咱联手。实在想不出一个万全之计。你们看,当下应该怎么办才好?”
众人争相发话,多数人建议大西军顺江东下,正位金陵,养威蓄锐,然后挥师北伐,夺取全国。
张献忠听后表示赞同,说他已带甲兵百万,战将千员,飞渡长江,有何难事。正在与众将领说话,没想李定国霍然起立,急不可耐地发言了。
陕西榆林人李定国是个苦出身,十岁时因饥饿倒毙路旁被张献忠收留,随即参加农民军,随张献忠转战各省,杀敌无算,屡获战功。这年才20岁出头,却已经是大西军中一位身经百战,无人敢不敬畏的杰出将领。
李定国驻军咸宁,接到传檄后,才飞骑赶到荆州崇王宫议事。
“父王,”李定国道,“那左良玉之军虽众,大都是招降各路残败农民军而成,其老兵宿将除方国安等少数外,全已战死。左良玉现已年老,精神颓败,各路降兵降将,不甚受他约束。现在我军已据大湖南北,武昌尚为左军所据,不可不取。儿意请父王暂缓攻襄阳,先取武昌为上。既得武昌,则九江、南昌不攻自下。那时下取金陵,划江而治,进可与李闯争霸中原,退可倚江南财富而自我发展。若先攻襄阳,闯贼必以大军来争。但如果我军趁闯贼倾巢进取北京之际,攻取武昌,闯贼便无奈我何了。”
张献忠见自己的养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大局观,心中暗暗高兴,表面上却拿出严父派头佯嗔道:“你一个嫩水水娃娃,懂得些甚哩?才打了几个胜仗,就骄狂放纵如此。且把嘴巴给为父闭上,先听各位长辈说话。”
汪兆龄道:“确如定国所言,左良玉部下将军除了战死者,活着的也大多是过去投降官府的农民军首领。今见李闯称王,难免不生二心,左良玉此刻军心不稳,先行击之,乃上上之策。”
汪兆龄乃安徽桐城进士出身,因受一富家巨室污害,身陷大狱。张献忠率部攻打桐城之际,他发动犯人暴狱,杀了看守,打开城门,放大西军入城。
此人工笔札,有口辩,第一次与张献忠见面,便不卑不亢,朗朗开言,天文地理,五行兵书,无所不通,让张献忠极为敬佩。每次入对,二人都会密谈良久,深获张献忠信任,张献忠对左右慨叹:“恨用卿晚!”
张献忠招呼着:“大家都说说,都说说。”
大家以为他是虚怀若谷,想听取更多意见。于是众位将领,争相发言,皆认为先取武昌为最佳之策。
偏偏张献忠因历次重挫于左良玉之手,在玛瑙山甚至差点儿被左良玉劈于马下,一大群妻妾也成了左良玉的战利品,心中总觉得冥冥之中,有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却又生生存在着的生克制化的神秘力量,认定左良玉乃自己命中天生的一个克星,故而频频摇头,不肯接受李定国和汪兆龄的意见,却又不便明白说出心中顾虑。
唯有军师王自贤打小穿开裆裤便与张献忠在一起玩耍长大,对张献忠的心思可谓明察秋毫,起身说道:“李、汪所言,皆为人事,未曾考虑到天命。”
张献忠眼睛落到王自贤脸上,提高声音鼓励道:“说,自贤把话说下去。”
王自贤明确反对汪兆龄与李定国的意见,道:“江南未可图也,若欲改号正位,养精蓄锐,莫如秦、蜀。然欲取秦,必先得蜀,以为根本。根本既固,然后北伐,天下可定也。”
“说得好!”张献忠忍不住叫了一声,急不可耐催促道,“自贤,快些把你的主意都说给大家听听。”
王自贤继续说下去:“从前天赐大王金印,上篆‘西王之宝’四字,足见天意是要大王向西,而不是向东去与左良玉争斗,也不是向北去争什么襄阳,乃是向西去取西蜀。西蜀号称天府之国,地险而民富,汉高祖得之而成帝业,唐高宗得之而一统天下。刘备、李雄、王建、孟知祥、明玉珍皆倚此以开元建国。近数十年来,天下大乱,唯四川一隅尚称完好,我若不取,必为闯贼所获。那时我等即便胜了左良玉,雄跨大江南北,但闯贼若自巴蜀浮船而下,有高屋建瓴之势,大王也难以对付。”
张献忠显然听进去了,一边连连点头,一边急不可耐地问:“自贤的意思是……”
“今乘闯贼兵力未到,我大西军捷足先据四川,北取汉中,东下荆襄,犹如顺风张帆,便可事倍而功半。天时、地利、人和,一举三得,何必违逆天意,舍弃大利之地,与这帮穷寇苦苦纠缠争斗?”
并非王自贤目光锐利,能够透过躯体,看透张献忠内心。而实在是他对张献忠的为人做事太过了解。其他的原因不消说,单是他随张献忠率军打进四川,此前便已有了两遭,只可惜没能拿下成都,没能在四川站住脚。他太清楚四川在张献忠心里的分量有多重,所以他此刻说出的这番话,真可谓是对症下药。
果然,王自贤话音刚落,张献忠便眉开眼笑,拊掌说:“这才算得治国平天下的良谋妙策!当年咱从渑池渡河,便立下雄踞西蜀的主意,只可惜前两番入蜀,皆因那时明朝兵力尚强,咱的队伍太弱,差了一把火候。现在明朝已是一间被白蚁蛀空的朽屋,一捅便要垮塌。闯贼初到西安立足,量他一时尚难穿过秦岭栈道,攻入巴蜀。我军若是即刻挥师西进,只需两三月内,便可占领全川,那时进可以争天下,退可以闭关休整,的确比在这湖湘地区打转转合算。”
众将领见大王主意已定,也都一片声恭维西征入川,是英明决策。
张献忠兴致勃勃说:“我父玉皇张大帝,既然封咱为西王,明明是要咱先从西方建国,再图统一天下。”
不过,人说了还不算,还得由神来做最后决定。
张献忠让汪兆龄当着众将领的面问卜裁决。
深谙此道的汪兆龄稍微动动手脚,占卜的结果便成了去江南“不吉”,去四川“大吉”。
汪兆龄高兴地说:“人心固合天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