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成都惊风声鹤唳蜀王怒鞭击众官
四川通江人氏李馥荣于清康熙末年所撰的《滟滪囊》中,写到张献忠将要大肆屠杀四川人时,先写下了这样一段带有神秘色彩的文字:“崇祯十七年(1644年),成都濯锦桥下,绿毛龟出,约五丈为圆,小龟数百相随,三日后入水不见。”
这年3月,李自成率大顺军攻入北京城,崇祯皇帝在景山上吊自尽。在那几个月里,大明政权的中枢神经陷入了瘫痪。一些路途遥远的地方,比如说四川省省会成都,在那一两个月里简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大小官员们每天都坐在衙门里惊惊惶惶地喝茶摆龙门阵,相互传递着一些耸人听闻却根本无法得到证实的消息。这样的消息越多,社会便愈发动**不安。
一直到4月17日,总算有一个叫朱彝之的四川武举,从河北保定仓皇奔回成都,带回一个准确惊人的消息。他说:他出京之时,李自成的大顺军已经攻破居庸关。他走到北京西南40里的良乡时,听说昌平已失。到保定时,又听说京城沦陷。保定官吏军民,奔走惶惶,秩序大乱。已有知府文告,谓圣驾出巡通州,即调近畿各镇兵马前往讨贼,足见京师沦陷属实。于是他化装成商人,间道星夜奔驰,才回到成都。
这样的消息,不啻是天塌地陷。一个国家突然之间便没有了皇帝,就如同一个人没了魂魄,这还是一个国家么?
但毕竟北京离成都数千里,他们除了担心,也管不了。不过,对于他们能管的四川、成都应该怎么办,却谁也不知道。新任四川御史巡按刘之勃大骇,即刻召集全城官吏,在总府街巡按衙门会商保境安民之计。众官尚未到齐,又有他此前派到北京办事的承差张世龙疾奔回按署衙门,报称:3月19日,闯贼入京称帝,国号大顺,改元永昌,先帝自缢,陈尸天安门外示众,尚未收殓。他混在负贩平民之间,方才离开京师。又混迹于避乱民众之中,竭力西窜,星夜兼程,一路狂奔,才得以回成都告变。
原本是打算商议应对之策的巡按署会议,因突然得着了崇祯皇帝的死讯,于是赶紧移往蜀王宫里的承天殿。太监和禁军一番忙碌后,承天殿里里外外祭幔飘飘、白花盖地,四川省一众官吏,在这里为已经蒙难的崇祯皇帝,举行一场高规格的追悼会。
蜀王朱至澍闻讯,大惊失色,急忙带着左右臂膀刘道贞、赵芝,前来承天殿参与哭祭先帝。
这时张献忠的数十万大西军尚在万州葫芦坝休整,离成都还远得很,所以各官虽于司礼高呼“举哀”时哭成一团,但多系干嚎无泪,做做样子。
只有成都县令吴继善、华阳县令沈云祚,与刘道贞等极少之人,痛哭连连,久之不止。直至追悼会仪式结束,蜀王回了他的寝殿保和宫,众官入座议事之时,尚在抽泣。
赵芝不明白这些人为何哭得这样伤心,便低声问刘道贞:“吴成都、沈华阳如丧考妣,我想他们流的不过是古人欺世之泪罢了。你咋个也和他们一起凑热闹?你一辈子和先帝从未见过一面,为何也哭得如此真切?我看蜀王刚才也没有你这么悲伤。”
刘道贞大声道:“我哪里是在哭先帝惨死哟,我哭的是太祖太宗,三百年基业,毁于庸臣贪吏之手!社稷摧崩,民生涂炭,蜀中大祸已迫在眉睫;而成都诸官犹文恬武嬉,不知自救之计。天下大难,已经到了不堪设想的地步呀!”
言毕又放声大哭,吴、沈二位县令,也捶胸顿足号哭不停,直哭得满座官吏,为之色变。
刘之勃问:“国家大事,败坏到眼下这种地步,在廷诸臣,与之勃这样的封疆大吏,实在不能推卸责任。刚才听刘大人之言,令人惭愧起敬。现陈巡抚犹在重庆,之勃谬为方面大臣,自当率同众官,秉承蜀王殿下的指示,集思广益,安定蜀土。不知刘审理有何高见,得以挽救当前时局?”
刘之勃系陕西宝鸡人,崇祯七年进士,为人方严守正,当此艰危时局,一筹莫展,仅是抱定一个以死殉国,不负浩**皇恩。此时见刘道贞激昂忠义,不免肃然起敬,当场向他请教挽救川局大计。
刘道贞侃侃而言,献上一计,无非是四川民殷物阜,请巡按号召四方,组织义军义民,分军东下荆楚,联合左良玉,夹击张献忠;再遣一军北出汉中,直捣李自成大顺军巢穴。
刘之勃听了,觉得道贞意见书生意气太重,唯一腔忠贞之情令人感动,不宜当众泼冷水,遂委婉说道:“刘审理大才高见,我看蜀事,确实需要如此办理。但四川自摇黄作乱以来,兴兵十余载,财富已枯,军饷不足,现在连现有之兵都发不了足饷,哪里还拿得出钱来召集义军义民?”
刘道贞等的就是这一句话,忙说:“大人守着一座金山,还用得着哭穷吗?”
“你是说蜀王。唉,蜀王素常为人拘谨,恐难作出疏财之举。年初时,马科攻占汉中,威逼川境,咱们费了好大劲儿,才从蜀王那里抠出三万两银子。今天再想从蜀王那里筹措钱粮,恐怕比登天还难。”
“此一时,彼一时也。年初时只有闯贼之军进攻汉中,现在献贼纠集数十万大军沿长江直扑重庆而来,一旦重庆有失,成都岂能幸免?刘大人,咱们现在可是两面受敌啊!下官当竭尽全力,去说服蜀王,疏财济难。”
“如此最好,先生如能劝导蜀王带个头,登高一呼,起个表率作用,也是成都乃至全省军民之大幸。如此一桩天大的事,本官就拜托刘审理了。”刘之勃说完,竟然站起身来,当着百官的面,向刘道贞作了一个大揖,惊得道贞慌忙回礼不迭。
一片赞叹和恭维声中,刘道贞下决心将此事办成。暗忖若是自己独自前去劝导蜀王,成功的可能性不大,散会后便去说动吴继善、沈云祚二位县令,同去蜀王宫充当说客。
高墙环绕的成都城池,由成都、华阳两县组成。成都县占六成,在东南一方,为商贸集中地段,华阳县占四成,在西北一方,为各种手工作坊和平民生活区。
成都知府和成都、华阳两县知县,算得是省城里最辛苦的官员,各自衙门里本身已有不少事情要做,每天还得承办巡抚交下的军政事务,所以长年形成了如下规律:每天一早天还未亮,成都知府和成都知县、华阳知县,就带着人夫轿马直奔巡抚衙门,后面跟着一大群跟班,打着灯笼、挑着衣服箱子和伙食担子,以备添衣进餐。原因在于见到巡抚大人后,要承办之事可能甚多,经常就在巡抚签押房办公,得一直干到深夜才能回衙。知府衙门的公务,就由辅佐知府的同知、通判代理,成都、华阳两县公务,则由辅佐知县的县丞、典史等官员承办。
不过,好在成都知府衙门和成都县衙署都在武担山南麓的布政使署(即藩署)衙门前面不远的署前街上。成都县衙署位置为原汉代大文豪杨雄故宅。街东与正府街相邻,正府街东口,便是华阳县衙署。所以有民谚道:“正府街,成都府,成都、华阳两衙署,喊冤递状一通鼓。”意思就是相邻两街,一府二县三座衙门紧紧相连,在一处击堂鼓,三处都能听见。
刘道贞见了吴继善和沈云祚,二位县令都说:“蜀王吝啬,恐难说动。”
刘道贞此时已经有了主意,道:“若叫他平白拿钱出来,自难说动。若是奉上监国尊号,要他化家为国,则断无不动心之理。”
沈云祚说:“刘巡按只说劝他拿钱出来充做军饷,筹创义军,并未说蜀王监国这等天大的事情。这监国便是称帝的先声,我等人微言轻,有何资格轻易做出这等许诺?”
刘道贞一时语塞。
吴继善道:“且先由道贞兄请蜀王疏财,看他反应如何,再作道理。”
刘道贞道:“内江王也在成都,我们最好邀请他也同去劝谏。”
内江王朱至渌一听前去请求蜀王从自家口袋里往外大把掏银子,直把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说啥也不肯去。经三人好生苦劝一番,才勉强同意同去蜀王宫走上一趟。
1378年,朱元璋封他的第十一子朱椿为蜀王,将他派到成都,建立蜀藩王宫。历代蜀王在成都享受的生活与威仪,如同一国之君。随着时光流逝,蜀王宫犹如从一株小树,茁壮成长,不断分桠,最终长成了一株桠茂盛的巨树。封为亲王、郡王、将军的众多宗支子孙,在全川尤其是被誉为“天府之国”的成都平原上垄断了大量肥田沃土。
到了明代末期,四川的蜀王宗室,官僚地主更是大量掠夺土地。仅仅蜀王朱至澍一支,便占有庄园多达三百余处。全省各地驻军的都司卫所的囤田,也不断扩大,以致“良田美宅,不属王府护卫,则属都司囤田”(笔者注:引自明正德《四川志》)。广大少地或无地农民,只得租种蜀王宫和宗室们的庄田度日,除了向蜀王宫和宗室缴纳不菲地租外,还必须负担国家各种赋税。也就是说,“四川人民除了保证四川大大小小王府的禄米以及官吏的俸粮外,全省每年的田赋还要以米八万石折银运往贵州,以米二万多石运往贵州永宁卫,以米四千石运往湖广恩施(笔者注:时名施州卫)”。
明王朝在四川榨取的盐课数额,更是超过了元代的四倍。
一世蜀王朱椿乃是郭妃所生,在太祖26个儿子中,排名第11。郭妃知自己的儿子无承继大统之望,自小便让他安心读书修德,以博太祖欢心,希冀封藩时能获得一个富裕的地方,便是一天之喜。果然太祖爱这儿子勤奋好学,便封到天府之国,做了一等的藩王。1378年,明太祖朱元璋册封时年七岁的朱椿为蜀王后,赓即派人到成都,主持营建宏伟华丽的蜀王宫,也就是成都历朝历代的老百姓口中所称的皇城。
蜀王宫即藩王的府邸,位于今成都的四川省科学技术展览馆和天府广场一带。根据李劼人先生的记述,蜀王宫的规模很大,几乎占去当时成都城池总面积的五分之一,达38万平方米。整个建筑巍峨雄伟,金碧辉煌,其中的“菊井秋香”被誉为当时成都八景之一。
足足修建了12个年头,蜀王宫才宣告竣工。这座蜀王宫在明代无数藩王府中,算得最为富丽堂皇的一座。北起东西御河,南到红照壁,东至东华门,西达西华门,面积六百余亩。整幢建筑坐北朝南,处处殿阁楼台。中轴线上的建筑主要有端礼门、承天殿、保和宫、宁静宫、昭明殿等。庄严的正门点缀着乐亭、华表、三桥、石狮等皇家建筑,令人感到威严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从大门端礼门进去,便是蜀王宫的心脏——承天殿,该殿为蜀王理政之处,所用木料,均为西南名贵的金丝楠木。向北一面,还有用金丝楠木制作的蜀王宝座。再后就是蜀王居住的保和宫庭院,建筑十分精巧华丽。园林精致优美,小桥流水、鸟语花香,简直就是人间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