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长街袭杀大西王,凤阳喜得玉郡主
张献忠从东门回到西南角上的青羊宫,便再也没出观门一步,静候各路大军,纷纷将捷报奏来。
直到第二天午后,王自贤前来青羊宫接驾,张献忠这才喜勃勃带着御营文武官员与金甲武士,络绎向中和门而来。离着城门老远,便看见城门大开,龙韬、豹略、鹰扬、虎威四营,顺着笔直的南大街,像木桩子一样夹道而立。大西王的御林军到底不同,远远看去,旗帜鲜艳、剑戟森然、甲胄威武,护卫着张献忠和御营官员,进入中和门入城。
从中和门一进城池,眼前便是宽敞笔直,直端端通向蜀王宫端礼门的南大街。
孙可旺已经布置好沿途警戒,带着一班高级将领,在城门外跪迎张献忠等御营众官。因为张献忠早已向全军下了“要把成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命令,所以进得城去,张献忠看见沿途宽阔的南大街上人山人海,老百姓已经在南大街两侧挤得水泄不通。在手持刀剑的大西军士卒的吆喝声中,于街心为他留出一条宽宽的通道。
张献忠骑在高大的乌龙驹上,走在进城大军的最前列。后面,跟着王自贤、汪兆龄、孙可旺、王尚礼等将领。一路沓沓前行,只听得满大街旗帜招展,还伴着一团团汹涌澎湃的人喊马嘶声,如万雷交响、震耳欲聋。
所有被赶来欢迎张献忠的成都百姓,手里均挥舞着一面写有“顺民”的三角形小纸旗。
“哈哈,俺说小猴狲呢,”张献忠高兴得分明脑壳有些儿发晕,叫着走在他左边的王自贤的绰号,大发感叹,“咱们到底进了成都没有啊?这就是他娘的成都吗?”
王自贤回他:“这是大王十年来渴望之地,也是诸葛孔明隆中对时为刘备选定的目的地。大王与刘备,都算得有志竟成,王业之兴,总算可以奠基于此了。”
走在张献忠右边的汪兆龄接口道:“巴蜀富甲天下,要啥有啥;险冠环宇,神鬼莫侵。大王今后,完全可以在天府之国随心所欲了!”
三人正在马背上说着话儿,缓辔而行。不曾想旁边一条小街中突然冲出一个汉子,手提一根楠竹扁担,摇晃着身子,脚下踉跄。他不顾御林军马鞭阻拦,向着张献忠等迎面而来,几步便冲到了张献忠马首前,不管三七二十一,当着满大街男女,戟指着张献忠大骂:“你这无耻逆贼,在重庆、泸州各处**杀屠掠,已系罪不容殊,今日竟敢越法无状,擅据省城,妄自称尊,早晚皇天震怒,要将你这逆贼,碎尸万段!”说罢抡起手中的楠竹扁担,便要冲上前去砍击张献忠。
张献忠冷眼盯着刺客,动也不动,仅是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只见王自贤身后的金狗儿,陡发一声怒喝,恰似大鹏展翅般,从马背上飞身一跃,将刺客扑倒在地轻松擒下,夺过楠竹扁担折为两节,扔到地上。
满心欢喜的张献忠哪里想到会受这样的窝囊气,一时作声不得,只是黑着脸将马鞭一挥,金甲武士们一拥而上将刺客拖到路边,乱刀砍成一堆烂泥。
这位当街欲用楠竹扁担砍杀张献忠的汉子姓马,名正坤,本是这华阳县衙里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色,即知县沈云祚的一个跟班。此人出身贫苦,幼不读诗书、名不登仕籍,半辈子无名无望,不过整日里只为养家糊口,碌碌谋衣食的一介凡夫俗子罢了。
平日喜欢与人摆龙门阵的马正坤自从大西军围城后,忽地像变了个人,整天说不上三句话。这是因为,马正坤出生在城东50里的龙泉山麓,即或做了沈知县的跟班也只带了妻儿进城,父母兄妹仍然留在龙泉山上种庄稼。没想张献忠几年前二进四川时,成都未能攻下却顺势扫**了龙泉山,马正坤的父母兄妹没有一个得已活下来。心中原本积着深仇大恨,这日呢?还得让大西军士卒逼着,手执“顺民”三角纸旗到大街上去夹道恭迎张献忠进城。
马正坤想到自己成了巨贼手下一个子民,禁不住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大天白日他哭丧着脸跨进家门,老婆林氏与他说话他理也不理,黑着脸儿一头倒在**蒙头便睡。
林氏不知就里,独自在灶房忙碌,便听得老公在睡梦中咬牙切齿,还以为他胸中积火难泄,许是生了什么毛病。少时,只见他圆睁两眼直坐起来,大呼道:“国贼休走!”猛地伸出两臂,似有万钧之力,抱起枕头,便是一顿狂咬乱啃。
林氏大惊,赶忙将他唤醒。正坤仍是骂声不断,等到清醒过来,瞪着老婆不由潸潸落泪。林氏赶紧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他呢?只是摇头长叹,说不出个所以。
这时,便只听得满大街甲马往来,远远鼓吹喧哗之音和着众人的欢呼,一阵阵顺风吹进屋子。
马正坤越想越伤心,于是大哭不止。他叫老婆快些把酒拿上来,也不要下酒菜,一杯接一杯喝个不停。
接连十余杯下肚,听得喧闹声越发近了。只见他双眉一竖猛地扔下酒杯,醉醺醺钻进灶房,在水缸边抓起一根楠竹扁担,便冲出了家门。他刚转过一个街口,只见百余骑将疾风般奔过,将路上行人尽皆驱往两侧街沿。
马正坤脚下踉跄,不顾喝骂径直往前闯去,连头上挨了马鞭也不觉得疼痛。
骑兵后面,旌旗招摇照耀长街,拥着大西王缓辔而来,正好与马正坤在长街迎面相遇。便有了刚才那惊险的一幕。
不过,张献忠遇到的这一点不快,马上就被发生在红照壁跟前的另一番热烈喜庆景象驱赶得无影无踪。张献忠在与王自贤和汪兆龄说话间,眼前不远处的南大街顶端处,横堵起长长一溜朱红色大照壁。龚完敬已经组织起百姓,用松柏树枝和彩绸,在红照壁跟前搭建起欢迎台。并用数丈白绸为旗,大书“顺民”二字,高悬于欢迎台上。
等到张献忠一行在市民代表的簇拥下登上欢迎台,满地百姓顿时跪地高呼:“西王万岁!西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献忠心里感慨,还是龚完敬和江鼎镇这样的地头蛇会办事,能把事办得漂漂亮亮;脸上却做出慈祥模样蹲在台口,笑呵呵请跪在前面的一位白发老翁起身说话,还毕恭毕敬地向老翁询问一些百姓冷暖。谁知老翁因过度恐惧,两股颤颤、口呐呐而不能言。
张献忠也不着急,吩咐王尚礼赏他大宝一锭——重达50两一个的银翘宝。
那一刻,所有在场百姓的眼珠子,都惊得快从眼眶里弹出来。一个大宝,能买下一栋相当不错的大宅院哩!
老翁双手从金甲武士手中接过大宝,赶紧放在地上。满眼同样写满了疑惑,不敢相信人世间竟有如此好事,“咚”地砸到自己头上。
他重新跪下,冲张献忠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这时,张献忠有心将刚才在长街上遇刺的气氛扭转过来。他指着不远处一片黄瓦红墙、飞檐翘角的高大殿宇,故意问道:“请问那是何处?大爷想必知晓。”
老翁回话:“那是蜀王宫,成都人都晓得的。”此话刚一说出口,赶忙又在脸上自掴了两掌,改口说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那是蜀贼王宫。”故意把那贼字,咬得分外有力。
老翁的这番举动惹得张献忠也忍不住笑了,欢声道:“老大爷说得不错。现在请你带路,引我们去那蜀贼王宫吧。”也故意把那贼字,咬得特别响亮。
王尚礼恭请老翁在前面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