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中流砥柱新都王歌舞升平坝坝宴
时间过得很快,刚刚诞生才一年的大西国,已经面临着既残破又混乱的局面。张献忠此时却无暇顾及涉及大西国根基的诸多大事要事。因为,各地纷起的战火,迫使他不得不御驾亲征,频频赶去灭火。
在他眼中,再没有什么能比新王朝的稳定更重要的了。
幸亏他手下有一个极能干的王自贤——可以说正是王自贤的殚精竭虑亲力亲为,才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大西国这副架子。
王自贤不顾张献忠执意挽留决意离开宁静宫时,同时谢绝了张献忠对他的各项特殊照顾,带着金狗儿等一帮亲随前往新都。他处置完湖广难民分迁到各处皇明宗室庄田从事农耕的繁杂事务后,便回到成都城东大慈寺,与父亲待在一起潜心读书,而且最喜欢与成都的文人雅士交往。连住在寺里为张献忠制造天球、地球,编制历书的利类恩和安文思,也成为他过从甚密、交谈甚欢的好朋友。
王自贤执意离开西王宫表面上的理由是出于前朝规制,因为中国的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位皇帝是和自己的大臣住在同一道屋檐下的。“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关系再好也必须避嫌。而骨子里王自贤是有意借此离中枢远一点。
王自贤坐镇新都,把散布于全川各地,为诸多皇明亲王与郡王所拥有的多达三百余处皇庄全部没收。除以少部分给原来租种的当地蜀民,其余全部分配给了跟随大西军从湖广过来的20万壮男壮妇。再加上大西政府如同占领武昌后在湖北、湖南与江西来了个土地新政那样,马上把这一政策,也推向了全川。
当然此一时彼一时,张献忠在四川采取的土地政策,与在湖广、江西也有区别。在前述地区他推行的是统一的“三年免征钱粮”“散财赈贫”等政策。而在四川,他对以成都为核心,以岷江流域得都江堰之惠泽的广大蜀中富饶地区实行的是“轻徭薄赋”和将地主“霸占土地,查还小民”等做法。将宗室皇庄所占的大量肥田沃土,全部无偿地分给广大农民和随军入川的湖广难民。而对与各种敌对势力进行争夺的地方,推行的则仍然是“三年免征钱粮”,为大西政权争取到尽可能多的农民的支持。
王自贤还与孙可旺联名上疏,向张献忠提出了“轻徭薄赋,以恩止杀,另颁新政,与民更始”的十六字治国方略,并在张献忠的支持下,由王自贤出面在全国强力推行。
“租赋免征”和“轻徭薄赋”在全国的推广实行,也给大西国埋下了隐患。因为这样一来,大西国的财政来源,便主要依靠对富绅大贾钱财的没收和打粮两大渠道了。重庆、成都的大批王府财货全被没收充为军饷,明朝各级地方政府的金库也统统被大西军没收,打粮则是定期下乡夺取地主与富豪家的粮食。
与此同时,张献忠又采纳了汪兆龄所上的“治蜀之策”中立竿见影的措施,即“取富户追赃”和“籍富民大贾”。这样一搞,便与李自成在北京推行的追赃助饷政策属于同一性质了,都是为了解决源源不断的庞大军费和战费开支,而采取的杀鸡取卵的筹饷方法。
与前明政府“追加三饷”的政策相比较,大西政府“取富户追赃”的经济政策,极大地减轻了广大贫苦农民的负担,体现了张献忠的农民政权性质和平均主义的精神,有利于稳定社会秩序和在最短时间内收服人心。
切莫小看了平均主义。“平均”是中国农民最大的理想,也是历次大规模农民起义最重要的口号。作为弱势群体中的中国农民,其显著特点是勤劳善良而又懦弱自私。作为中国最庞大的社会集体他们祖祖辈辈受够了别人的欺凌,因此每个人的土地财富大体平均,谁也不必遭受嫉妒心的折磨,就成了他们千百年来对理想社会的最高渴求。在孔夫子那里,这个农民理想被文绉绉地描述为:“不患寡,只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译成白话文就是:我不怕日子穷,就怕别人不和我一样穷;我不怕财富少,最怕的是别人的财富比我多。由数千年历史形成的这一荒唐怪异的文化意识,决定了中国人幸福指数的高低,不是由自己本身财富的多少来决定,而是取决于旁人财富的多少,这事看上去很滑稽,事实却普遍如此。
不管张献忠使出这一记法宝是处于严酷的战争状态下,为争取四川人民对新政权的拥护而不得不作的一种手段,还是他兴之所至偶发善心,客观上的效果都极其明显——仅这一招,便让大西军控制的四川土地上的人民,在张献忠初来乍到的一段时间里,无不将他视为救苦救难、普度众生的观世音菩萨!
出自陕北农家的张献忠深深知道,作为帝王,只要保证了中国人尊奉祖宗、热爱并拥有土地与家园的权力,人民就会毫不犹豫、前赴后继地为他卖命。
“两亩土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就是中国农民几千年来的亘古不变的最高追求。
1645年(大西大顺二年)清明时节,成都近畿农民得益于大西国的新都王王自贤的努力,已经享受了长达半年多和平宁静生活。大自然修复战争创伤的能力足以令人惊叹,成都城里以及四围近畿,处处风景如画,人们沐浴在灿烂和煦的阳光下。无数造型奇异的千年古树,在这幅炫目的画布上,留下了它们清晰的影子。
张献忠在王自贤、汪兆龄、王尚礼的陪同下,沿着岷江从新都逆流而上,直至青城山脚下的都江堰。
岷江两岸山花怒放,万卉争荣,鸟鸣云际,猿啸林间。张献忠一行时而骑马、时而乘舟,视察了前蜀王、德阳王、龙安王、庆符王几位王爷分布在岷江两岸的几座庞大的田庄。田庄原来的主人不是被斩尽杀绝,便是逃之夭夭。从湖广背着金银珠宝翻山越岭长途跋涉而来的青壮男妇,成了这一大片良田沃土上新的主人。除了耕种属于自己的田土,男人还必须参加里兵,为维护大西政权的稳固贡献出自己的一分力量。
在属于自己的肥沃土地上,最先破土而出的不是庄稼而是缠绵悱恻,炽烈如火的爱情。壮男壮妇们以最快的速度,建立起了千千万万个充满温馨的小家庭,并且以同样不可思议的速度,制造出第一批大西国的小国民。
给了这些战争的幸存者如此幸福和温馨生活的人名义上是张献忠,实际上是王自贤。因为这一切不但是王自贤的主意和坚持,更是由他来具体组织实施。
白云在天空中飘过,将一层淡淡的阴影投在了阳光照耀下的山岭和谷地上,使其显得更加美丽迷人。被凛冽的寒风吹得来有些儿枯黄的树林和草地,在春雨的滋润下日渐变绿,远处条石垒砌的高大城墙在强烈阳光的笼罩下,隐约呈现出暗青色。这如画的风景,赋予了散布在平原田野上密密麻麻的农家小院、树林、墓地以生气和活力。在烈日笼罩下,穿着深蓝色布衫的男男女女略显黯淡,而穿着饰有粉红或紫色暗花白布裙的小女孩儿,则成为连接混杂在阳光中所有阴影的一根根彩色的丝线。这幅由阳光、浮云和在原野上交织的光与影构成的画面,充满了诗情画意。它使人们从这片突然变得来生机勃勃的土地上,产生了一种罗曼蒂克的感觉。
由于沿途处处受到当地老百姓和湖广难民们发自内心的欢迎和赞颂,张献忠一路上心情大好,不是小好,脸上洋溢着勃勃生机,眼睛明亮、表情生动,说话时的手势让人看上去是那样的有力而优美。
视察完毕,在由都江堰顺流而下返回成都的船头上,张献忠甚至让王自贤和汪兆龄给他讲讲古人治国的故事,大有渴望做一个千古明君的模样。
王自贤给他讲了《孟子见梁襄王》。
孟子谒见过梁襄王,从宫中出来后,对旁人说:“远远望去,襄王不像个国君的样子;走近他,也看不到使人敬畏的表现。他突然问我:‘天下要怎样才能安定?’我回答说:‘统一才会安定。’他又问:‘谁能统一天下呢?’我回答:‘不喜好杀人的国君就能统一天下。’他又问:‘哪有谁来跟从他呢?’我回答说:‘天下的人没有谁不跟从他。大王懂得禾苗的情况吗?五六月间,长时间天旱,禾苗枯萎了。只要天上黑油油地涌起乌云,哗啦啦地下起大雨,禾苗便又蓬勃生长起来了。国君如果能这样,又有谁能对抗得他了呢?如今各国的君主,却没有一个不是喜欢杀人的。如果有一位不喜欢杀人的国君,那么天下百姓,全都会伸长脖子仰望着他了!果真这样的话,百姓们归随他,就好像水向下奔流一样,浩浩****,有谁能阻挡得住呢?’”
讲完孟子和梁襄王的故事,王自贤还加上了自己的想法,说:“五年生养,十年富国。四海纷争,唯不嗜杀戮者能成大业。陛下的个性,反差太烈,真可谓冰火两重天。有时做起善事来,恨不能把自己身上穿的裤子都脱下来送给别人,甚至巴心不得天下所有的善人加起来,都不及陛下所做的善事多。”
汪兆龄也说:“的确如此,比方说去年初冬,陛下在孝泉镇的所作所为,便让未曾随驾的臣子们听后大开眼界,恰似醍醐灌顶。”
王自贤说:“可陛下一旦发起怒来,天崩地裂、日月无光,也同样是天下所有的恶人加起来,恐怕也不及陛下所做的恶事多。”
汪兆龄和王尚礼一听这话乍然吃了一惊。
张献忠却一点没有生气,满脸诚恳地对王自贤道:“说顺情好话的人有的是,敢对咱说逆耳之言的人少之又少。好在咱张献忠身边,有你这么一个人。”
不过,能听王自贤的逆耳之言并不表示张献忠就赞同王自贤的意见。接下来的一番话,就表明了张献忠对施恶行善的看法,他说:“处在咱这个位置上的人,必须具备菩萨心肠、霹雳手段、如来智慧,既要多行善事,也不得不作恶多端。无论行善行恶,都是愉快的事情。因为从咱造反到做皇帝的过程,就是一次酣畅淋漓的仗义行侠,扶贫怜弱,惩恶扬善。咱喜欢这个过程,因为这个过程,远比结果来得重要。”他甚至还站起身来,拍着王自贤肩膀笑呵呵说,“自贤呐,咱这辈子啊,就认准一个死理:只有沾着血的屠刀,才能最有效地巩固君王的统治。道理太简单不过,通常人们宁愿辜负一个自己最爱戴的人,也不敢违背一个自己最畏惧的人,这,就是天下人的本性。”
王自贤倏然感到自己心中掠过一丝凉意。
张献忠立国之初,使用的是一手软一手硬的策略。对农民软,他争取到了四川大多数老百姓的衷心拥戴,而对朱明宗室,他采取的则是毫不容情的严刑厉法。
张献忠与所有同时期农民起义领袖一样,无一例外地都把朱明宗室当作了自己最大的敌人。攻下重庆和成都后,他当即下令:凡王府宗室人员,只要是朱姓者,一律诛杀。大西国创建的过程中,张献忠再次下令,要求各州县迅速查捕朱明宗室人员送往成都。结果,各府州县搜捕了几万人送到成都斩杀,余者或投水,或上吊,斩草除根,死亡几尽,彻底消除了宗室成员伺机叛乱的可能。
除了朱明宗室外,流窜在各地的旧官僚和一些顽固不降的前明地方武装,也是大西国统治不稳定的重要因素。张献忠派人四处搜寻、规劝流散的前明地方官员和缙绅到成都朝见,下令百姓窝藏旧官员者凌迟,乡绅不朝见者处死。对据守山寨的地方武装,张献忠命令他们全部解散,速回原地居住,如果继续居山扎寨,就派大军攻杀不赦。为保证上述政策的贯彻执行,张献忠还命令各县仿照成都,实行严格的户籍制度,不论男女老幼,一律登记入册,防止反动宗室官僚流窜叛乱。
张献忠内心深知王自贤眼下所做的一切,对他的大西国有何等重要。他考虑到王自贤喜欢研读佛学经典,所以,当王自贤花费了半年工夫办完分田分地、安置完湖广难民诸事,从新都回到成都后,张献忠马上交给他一个重要的任务,让他组织一帮文化人编写一部《大西宝典》,作为大西国军民,人人必须遵奉的信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