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大西王左拥右抱新皇后从天而降
等到张献忠回到西王宫,太阳虽已坠山。西边天际却涂抹开一大片红通通的火烧云,使天色显得格外亮堂。
御舫进入金湖,张献忠刚一下船,王珂便迎上前来,也不说话,会心向他笑笑。张献忠知他事儿办得不差,急不可待地回到保和殿东暖阁寝宫。他快到门口时,一个女子见了张献忠,纳头便拜。张献忠心里惦记着太平公的娇嫩老婆,顾不得理睬她,大步而去。
进得寝宫,张献忠果真看到那红袍绿髻的俊俏女子,早已经在里面候着。
女子见了张献忠,行毕大礼,便站在一旁垂首不语。
张献忠微笑着问她:“你既是太平公的宠妃,这座王宫,原来就应当是你们朱家的了。”
妇人怯生生回话:“妾夫罪臣朱平栎,亡国贱奴,蒙老万岁不杀,大西开国时受封为太平公。贱妾亦荷诰命,今日奉老万岁之召,特来入宫谢恩。”
张献忠听她一口北京官话,清脆悦耳十分动听,仪态娴雅微带娇羞,甚为可爱,接着又问她家中情况。
妇人回话:“贱妾胡氏,原籍四川井研县。前明首辅陈演,便是妾的亲姑父;浙江提学使胡世安,乃妾的族叔;先父世瑞是前明贡生,随姑父在京候选,得放三河县令。妾便生于三河任上,自小在北京长大。去年,姑父见天下大乱,劝先父护送家小回川。路过成都时,蜀王与先父过从甚密,留住月余,继而聘妾与其世子平栎为婚。先父护送家小回井研后一病不起,妾奔丧结束刚返成都不久,老万岁即已入蜀。陈、胡两家大部分眷口仍在北京,音讯久断,小部分已回井研。妾随丈夫闭在前内江王的府第中,与世隔绝多日,直到前日始奉恩诏,方才出门走动。现任成都知府胡显,便是妾之堂兄。知府夫人汪氏也是北京人,与妾最为亲近。本日与妾同到九眼桥看赛龙船,陪妾前来宫中谢恩,现留候在宫外,无旨不敢擅入。”
张献忠说:“来者是客,哪能让你嫂子一个人在宫外候着,快些传她进来喝杯茶水。”
胡显原是崇祯九年进士候选在京,发妻亡故,娶得汪氏为续。北京人习惯宦门排场、讲究荣华富贵,对攀附权贵之术颇为精通。1643年(崇祯十六年),她夫妇随同胡世瑞与陈演家眷回川,便徘徊成都,钻营巨室结纳了蜀王,希图保荐他在滇黔两省未遭兵祸地方谋一个好缺。这汪氏,更是借着内眷关系,频繁出入蜀王宫。大西军入成都后,胡显迎降,也是汪氏促成。自从做了知府夫人,对于蜀王世子这门亲戚,便不再看在眼中。不过因18岁的平栎好歹还受封了一个太平公名号,才尚未以白眼待他。今日与胡妃同往九眼桥看龙船比赛,忽见总管太监王珂奉大西皇帝之命特旨召见胡妃,未免眼红。她对胡妃挤挤眉、眨眨眼,亲热非常地附耳说:“恭喜妹妹,看来老万岁对你们朱家会有恩赏的。”
胡妃想到张献忠单独召见,心中未免忐忑,便挽汪氏同行。汪氏巴望不得乘机亲近张献忠,为自家捞些好处。
她乐得傍花倚柳,便陪着胡妃姗姗而来。
谁知行到寝宫外,却被王珂拦下,只允胡妃入内。
汪氏独自站立在寝宫门外进退不得,甚为尴尬。看到张献忠到来,赶紧伏地磕了几个响头,没想张献忠却对她视若未见。这一厢心中正着急哩,忽然听得张献忠传她进去,不免大喜,匆忙捋了一下头发、抖了一下衣裙,摇摇曳曳进去。
汪氏趴在张献忠脚下,高翘着屁股磕了三个响头,再站起身来,知趣地退到胡妃下首位置。
张献忠看她三十岁左右,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眼中秋波**漾,故意在自己眼前搔首弄姿、主动献俏,比较胡妃,有着雅俗之别。于是赐她坐下,问道:“你也是北京人么?”
汪氏屁股刚挨着凳子,又赶紧站起回话:“贱妾生在北京,嫁夫胡显,蒙老万岁恩赏成都知府一职,太平妃便是胡显的妹子。我两姑嫂,最是相好不过哩。”
张献忠说:“你们北京人都很漂亮,一口官话咱老陕最喜欢听;不像湖广、四川人说话,硬邦邦的,难听得要死。”
张献忠平素在汪氏心中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没想今日一交谈,竟如同家人一般亲切,不免心花怒放。她放开长舌,侈谈些南长北短,千方百计迎合张献忠。
岂料张献忠心思根本就不在她身上,转脸问王珂:“宫门关了么?”
王珂说:“快了。”
汪氏听出这分明就是在撵客了,有些难为情,对胡妃说:“天色已晚,我们也走了吧?”
胡妃便起身向张献忠告辞,张献忠却说:“太平府不就在后子门么,那地方离得近,只隔着一道宫墙,出后宫门便是。咱和你再谈谈,待会我叫王珂从后门送你回去。”又转脸对汪氏说,“胡夫人若肯留下来,也好,那就再一起说说话儿。”
汪氏一张脸羞得通红,说:“妹妹既然可由后门回府,我便先辞老万岁了。”言毕,起身叩拜而去。
胡妃也跟着嫂子起身,准备离去,张献忠巨手一捋,抓住她的手臂说,“你慌个甚呢?咱还有细话和你说哩。北京人说起话来,就像大珠小珠落玉盘,咱没听够,还想再听听。”
胡妃不敢再移步,只好叮嘱汪氏:“烦大嫂去向太平公禀报,我少刻从后门回来,请卫卒给我留着门子。”
汪氏口里应着声,心中如鼓槌乱敲,脚不停步地慌慌离了张献忠寝宫。
目下的太平府,就是过去的内江王府。蜀王世子朱平栎去年娶了胡妃,一直住在宁静宫中。两人鱼水和谐、朝欢暮乐。哪里会想到一刹那间国破家亡,被逐出蜀王宫,住进了原来内江王的府第。张献忠还派御林军守门检查出入,弄得如同监狱一般。
就这么着过了几个月,忽然有一日,胡显夫妇入宫道贺,说:“新主明日登极,封朱世子为太平公,承奉大明宗祀,列为国宾。”
平栎夫妇将信将疑,少时西王宫派来太监,传入诰命,果真如胡显所言,这才如获重生。庚即吩咐宫人置酒,款待胡显夫妇。
胡显说:“小弟也将出任成都知府,公事繁杂,无暇留饮了。明日便是登基大典,你我准备衣冠要紧。”说罢与汪氏匆匆离去。
汪氏从张献忠寝宫出来,只见溶溶月华银了御湖宫苑。
汪氏上了轿子一路疾行,出了后宫门来到后子门太平府,给朱平栎道了万福,说:“老万岁特留胡妃,定有恩赏。从今以后,再也不怕有人对你们朱家落井下石了。”
平栎留她吃饭,她也没有推辞,说:“我正想等胡妃回来,听听老万岁有何恩赏哩。”便得意扬扬,去给门上的御林军打招呼,说:”我是成都知府夫人,适才和胡娘娘入宫拜贺老万岁,老万岁留胡娘娘吃饭,少时要从后门送回,麻烦几位军爷,给她留着门子。”
不料吃过晚饭,坐等至三更时分,仍未候着胡妃的影儿。朱平栎心中犹如小鹿蹦跳,汪氏也觉得有些儿难为情,只好起身告辞回家。朱平栎将她送到大门口,托她务必尽快入宫,探问个究竟,自家婆娘进了皇宫不回家睡觉,这成何体统?
太平府中不太平,可怜的朱平栎在家里苦等了整整三天三夜,直到第四天上午,两名太监才将自己的娇妻从西王宫中送回家来。
夫妻相视的那一刻,彼此不出一语,两人眼中都噙着泪水,却不敢出声哭泣。用不着问,看到妻子浑身上下青红紫绿,好些部位如同被揉熟一般,朱平栎便完全明白这三天三夜里,妻子遭到了怎样的**。
平栎见两名太监站立不去,忙招呼宫女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