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西二年真是四川人世纪末日的开始。先是这年二三月间,李自成兵发四路,扰乱川北、川东,张献忠御驾亲征,刚将乱局平定。不料驻节遵义的王应熊也拼凑出五路南明军兵马,全力向大西军控制的地盘杀来。
第一路,赤水杨展,在马应试、侯天赐两军配合下,向宜宾进攻。
第二路,总兵甘良臣与副总兵涂龙等,从遵义向泸州进攻。
第三路,汉源曹勋、刘道贞等,联合天全两家土司,向邛崃进攻。
第四路,松潘茂县朱化龙、詹天颜,自汶川(笔者注:时名威州)向都江堰进攻。
第五路,重庆曾英、马乾,兵伐合川、内江。
这一场由驻扎在遵义的王应熊指挥的、对大西国政权的全面反扑,纠集整合起散布在全川的忠于南明政权的绝大部分武装力量。而且这场漫延至大半个四川的猛烈战火,是因为张献忠急于收复重庆而点燃的。
张献忠驻节苍溪,平定川北后,立即命令都督张广才率领三万兵马东下收复重庆。自从刘廷举丢掉重庆后,张献忠便耿耿于怀。年前他遣刘文秀去攻取重庆,却遭败绩,更让他难得睡一个好觉。毕竟,重庆是四川的东大门,其军事意义对全川来说太重要不过。
孙可旺赶来苍溪,向张献忠请罪。张献忠说:“粮饷本来欠缺,贺珍也是名将,主客势殊,你何罪之有?”
孙可旺叩谢而起,万分感激。
张献忠留孙可旺进膳,从容说道;“天下方乱,砍杀之事不知什么时候才停得下来。西蜀已是我父子的天下,只要我们有劲打仗,昔年从米脂十八座山寨打起,到今天已经打出这大西天下来了,还愁保不住这西蜀么?为父明日便回成都,督促诸将去清扫川西、川南的乱民。你可坐镇阆中,督率诸将扫清川北余乱。”
随即,张献忠星夜赶回成都坐镇中央,指挥反击王应熊发起的全面攻势。
占据重庆的曾英、马乾得知张广才来犯,先发制人逆嘉陵江而上,主动向合川、遂宁发起进攻。此时驻扎在三台的刘文秀因前次攻打重庆栽了个大跟斗心中不服,要求率军去打重庆却被张献忠拒绝。张献忠还越过他这个抚南王,点名命令他手下的都督张广才前去攻打重庆,这让刘文秀很是不爽。
张广才得令后率部一路东行,沿途经过简阳、资阳、资中,内江,全都是大西国地盘,旌旗所到,州县官员高接远送,置办粮草,一过椑木镇,便进入了由重庆方面管辖的荣昌县地界。
在类似荣昌这样的州县,成都与重庆各自派有官员主政,便形成了各挟一部分人民、各占据几座城寨、各自行使政令,人民向此向彼,朝夕不一的现象。大西军一到,征粮征草,人民便退往山寨协助南明军,抗拒大西军;南明军一至,苛扰百姓更甚,人民又协助大西军抗拒南明军。如此诡幻百出,完全无法弄清楚谁是顺民,谁是叛民?荣昌周边的隆昌、大足、永川、璧山、江津诸县,也莫不如此。
张广才小心翼翼抵达永川。眼前崇山连岭,竹海如涛,义民藏匿其间,一声牛角响过,满山遍野呼啸杀出,大西军久攻不下。广才无奈,只好请驻守泸州的狄三品派出水军,攻取敌军后方江津。不料却有江津刁化神一支义军,在长江上布下水陆营寨,加之曾英又从重庆派来官军,与刁化神一起协力守卫。于是水陆防线甚为坚固,将大西水军阻挡在松溉、石门以上,不能前进半步。
张广才攻了月余,始终过不了永川。不过却因永川、泸州一带的战事,将自流井与川东的盐路隔断,重庆以下至涪陵、万州、奉节等地食盐用尽,一两黄金竟换不回一两盐巴,军民病倒很多。
曾英探知驻防遂宁的刘进忠已奉调移防广元。于是他立即出兵,乘虚抢得遂宁,将蓬溪、射洪两县内的数十口盐井占领,把囤盐搬运一空运回重庆。
张献忠闻报急忙檄告三台刘文秀,扑杀曾英派往川北抢盐的军队。
刘文秀此次虽然不能亲率大军攻打重庆以雪前耻,心中却始终挂欠着重庆战事,知道张广才在荣昌、永川、璧山一线受阻,遂驰书一封为广才出谋划策,说:“永川、璧山连山千里,为重庆重要屏障。你军攻坚前进,旷日持久,耗粮饷必巨。不如改走合川,有嘉陵江水道可用,大军顺流而下,会方便许多。前番我军虽自合川南下遭败,原因在于老营多功城空虚,遭曾英奇袭,非地势不利所致。若能旋军转进,我当亲往遂宁,协助你部作战。若能收复重庆,也算是为我湔雪前耻耳。”
张广才自然高兴自家主帅主动前来助阵,马上放弃永川,改走大足、安居,日夜兼程向着合川转进。张广才率部进了合川后,顺江而下,以多功城为老营,派人探明水陆要道情形,准备进攻重庆。
曾英将食盐运回重庆,人心得已安定。得知张广才在刘文秀的支援下向重庆扑来,遂邀马乾与众将商议拒敌诸事。
曾英说:“张广才已经弃了永川、璧山,改由合川来攻重庆。就地利而言,他必依刘文秀故辙行事,分水陆两路前进。根据连日探得敌情,我料定贼军会于观音峡口顺江而下,而且会以水路为主,陆路为辅。陆路之敌必是偃旗息鼓,潜伏偷进,只图协助攻破我驻扎在峡口阻截之军。破敌之法仍宜在水土场建铁索拦阻,使其舟船无法飞渡。决战之地却在观音峡口,宜预先建筑坚固堡垒于江岸,将精兵埋伏山中以待其来。但如贼军船多势众,故宜多备火药,纵火焚之。”
马乾与众将赞同曾英分析部署,于是诸将各自领命,分头以待。
另一厢,张广才留下5000兵马,防守多功城老营,另以5000兵马悄悄潜往观音峡口等候水军到来。余下两万兵马悉乘大船顺江而下。船上多载强弓硬驽,并以绷张开的生牛皮作盾,以防敌军火攻。
3月28日,张广才亲乘巨舰指挥,行过头峡、二峡,两岸皆宁静无事。抵达观音峡之前张广才十分小心,怕有伏兵,先是下令停船,派人上岸搜索。
观音峡两岸绝壁万仞、怪石嶙峋,江水蜿蜒曲折,为嘉陵江小三峡中最险峻的一个峡。尖兵搜查表明,岸上并无南明军,张广才这才下令放舟入峡。船行峡中,犹如置身于一幅巨大无比的水墨丹青之中,两岸峰岭高峨雄奇错落起伏。众人还来不及欣赏沿江美景,便听得战鼓声“咚咚”响起,两边高峡上火箭火炮向着船上猛烈射来。广才命靠岸登陆,不料陆上营垒甚是坚固,怎么也攻打不破。
这时已近薄暮,广才尚未见到陆路援军到来,于是下令退船入峡,明日再战。不料到了半夜时分,曾英派当地山民带领500精兵摸到峡顶大山林中,用小竹筏载硫黄焰硝、油脂干柴潜行下峡推筏入江,上载诸引火之物焚而纵之,宛如数百条火龙蔽江而下。峡窄船多无处躲闪,着火者甚众。大西军用竹篙木桨,奋力将着火竹筏推离大船,使其顺流漂去,损失尚属不大。
天亮后,大西军整理船只出峡再战,仍未见着让张广才望眼欲穿的陆路之军到来。原来陆路兵马,已遭伏击,向着合川,败退回去了。
战至太阳下山,张广才又命退船入峡,先派人上岸驻守,以防遭敌火攻。可到了半夜仍未能免。不断地有油炬硝弹点着后从峡壁上滚掷下来,焚着一些船只,峡中山势陡险无法搜索。如此数日,陆上兵马终未到来。
张广才心知陆路兵马已经受阻,水路已成孤军退无可退。若与敌在峡中死缠烂打,最终只会被困死在这里。乃鼓励各船径行冲出,顺流而下,直扑数十里之外的重庆城池,于死地中去求取胜利。
船队奋力冲出观音峡,行至水土场,突然发现江面上拉起了数道碗口粗的铁链子。流水湍急,船队被铁链所阻,很快便在江面上挤成一团。张广才拔剑大呼,命令船只靠岸,驱走守护铁链的明军。
此时曾英已率峡口之军猛追到了水土场,张广才船队顿失陷入死地。上游有小船载上油脂干柴纵火,两岸有炮矢攻船。广才被炮矢打中,坠江而亡。两万大军,半数被歼、半数逃散或被俘。曾英再获全胜,凯旋回渝。捷报驰入遵义,王应熊大喜,乃疏请封赠曾英为平寇伯,以慰一方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