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青羊宫特科惨案欧阳直乱世漂萍
虽然在川北地区,从大西二年的下半年起,摇黄诸家已经普遍把人当作主食使用,而在川西、川南大西政权控制的地区内,却并无吃人现象发生。
成都附近平原,自古以来便是天府之国的肥腴之区,人民虽受战争影响,增加了税赋,觉得比过去穷了一些,粮食仍是能够凑合的。因为灌县的都江堰灌溉所及之地,水旱从人没有天灾,土质肥沃不费人力。再加上首善之区,官吏要顾体面,强征硬派搜刮过分的事情,毕竟会比远畿州县少一些。
而更重要的原因是,自从大西军打进成都开始,王自贤便一直下大力气抓从湖广随大西军入川的20万男女青壮,以及大西军中的伤残官兵的囤垦问题。王自贤未雨绸缪,将这样一大批良田沃土交由20万青壮耕种,实在是为大西国奠定了一个坚实的基础,功莫大焉。凡此种种,所以成都乃至川西坝子上,仍然保持着昔年的繁盛,并且远畿州县的大户去年唯恐被征到成都的,因为战乱的原因现在也大都将成都视为乐土,自动挟其财富搬迁而来。保甲登记入籍者月以千记。因此把个成都烘染得更加热闹,更加繁华。
这些远州外县的大户搬来成都时便成为打上了印迹的富裕之家,自不免会受到保甲的敲诈,官吏的盘剥和都市人的欺凌。为了撑门面,大户们自不免钻营个一官半职,与官吏们周旋以为夸耀。他们纵然不得俸禄,赔贴贿赂也是心甘情愿的。去年此日,大西国尚嫌文官不够;今年此日,便猛地发现官位不够了。于是六部六卿、科道衙门和武职诸署为多捞贿赂,纷纷呈请增设员司,而且全都拿着前明的规制说事。
首辅汪兆龄只得去向张献忠请示:“可否增加官员名额?”
张献忠说:“多设此官,多笼络得些巨室缙绅,免得他们暗通王应熊也好。”
得了这话,汪丞相于是大肆设官,两个月中,京官暴涨了1000多名。如此一来,知识分子的身价与地位便猛地提高了许多。
建国之初,随着大西政府各级机构的建立和发展,大西国迫切需要一批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参与政权的组织和管理。王自贤与孙可旺、汪兆龄分别向张献忠上陈“治蜀民之策”,重点在于大西国迫切需要一批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参与政权的组织和管理。下一步的重点,应当放在革除旧任官员和建立新的人事机制上。而选拔人才的主要方式,唯有开科取士。
张献忠当然知道人才对大西政权的重要。11月中旬举行开国大典,12月大西国便开始首次开科取士。在全川设置学院,专供取士察吏,又亲自写《万言策》一篇:“历评古今帝王,以西楚霸王为第一。”颁布学宫,供学子作为学习与科举的示范。对考试方法也作了改革,“变八股为策谕”,张献忠亲自命题策试。参加首次考试的生员、学子多达数千人,先经过乡试,再参加会试。考试结果,128人被录取为进士。
武举考试也同时进行,重点测试骑马发炮,以及各种兵器的技能。华阳县人张大受年方三十,各项技能第一,被录取为武状元。张献忠亲自召见并赐宴嘉赏,披红挂彩,在京城打马游街,荣极一时。
作为选用人才的重要途径,前明政府科举考试三年一届。张献忠性子急,哪里等得了那么长的时间?于是打破惯例,改为一年两届。其目的在于更加迅速广泛地起用读书人参与政权管理,来实现收揽民心,稳定政权的目的。
第一次开试前,张献忠特别诏谕:
凡前朝举、贡、监生,民间俊秀子弟、山中隐逸大士及医卜僧道人员,但凡有一技之长,愿意为大西朝服务之人士,均可前来应试,新朝将不拘资格,量材酌用。
通过这一途径,四川文人乡绅都踊跃参加,很多人被录取为进士,分配到知府手下当游击、知州手下当都佥、知县手下当守备,大小官吏都感到十分荣耀。这样一来,大西国各级政府机构得到了充实。众多底层知识分子突然有了晋升的途径和空间,通过科举当上官吏后都感到极为荣耀。一些过去自视清高不求名义的读书人,看到功名富贵来得如此容易也都把持不住,开始“尚习举业”,热衷于大西国的科举考试了。
可是,张献忠煞费苦心推行的优待知识分子政策却并未起到他所预期的效果。到了大西二年下半年,四川各地的读书人,甚至已经成为他眼中最为险恶的敌对分子,必须加以彻底铲除才能让他放心了。
由于官绅地主武装叛乱纷起,弄得张献忠焦头烂额,迫使他不得不加紧了军事大扫**,同时也让他觉得四川的形势日益变坏,越来越难以立足,促使他总结经验教训,寻找新的出路。
一天,他与汪兆龄等商议说:“陕西是咱家乡,古来建都,多在西安。”道出了他打算弃蜀入秦的想法后,又提出用赏赐金钱的办法结好蜀民,然后留将镇守,自己则率大军抽身入秦徐图大计。
汪兆龄同意离开四川,但坚决反对以金钱收买蜀民的做法。他当庭奏道:“皇上汗马血战抚有此土,而蜀人德不知怀,威不知畏,屡抚屡叛,是蜀人负皇上,而非皇上负蜀人也。今弃之往秦,焉知无有据蜀而王者?以臣愚意,莫若先将在城人氏尽行屠戮,其四道州县人氏另计分剿;凡宫殿房屋效楚人一炬,使之千里蜀地万井无烟;然后弃之他往,使后有据蜀者,有土无人势难久住。侯皇上收服中原、正位长安,然后驱他省人民,以实户口,则事不劳,而功易收。”
这段惊世骇欲俗的奇论一出,引起满朝文武大臣的震惊。
平东王孙可旺马上指出,兆龄之言“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天发杀机,人如其何?”
偏偏汪兆龄所上这番言论,正符合张献忠恭天行罚的思想。他对臣工言:“人命在我,我命在天,四方有路,在劫难逃。”汪兆龄的意见,恰好为他提供大开杀戒的理论依据。于是打消了结好蜀民的正确想法,反而萌生了以屠杀示威的报复念头。但他又担心这样做容易激起巨变,所以他再次找汪兆龄商议办法。汪又提出了首先屠杀士绅的建议。他说:“士为四民之首,即释道医卜堪舆之流,皆有智虑,可为民倡。今设一特科之法,将今年乡试提前举行,将这批渴求功名的读书人骗到京城贡院,按名捉拿一次杀绝,这样才能翦除根本大患。”
汪兆龄这番话正合张献忠心思,便道:“咱给他们官做,给他们禄吃,他们还要千方百计反对咱,也就休怪朕手毒心狠了。这种像三国蜀将魏延一样,后脑勺上长反骨的读书人,就是咱大西国的第一祸害,非把他们彻底铲除不可!”
于是下诏州县,订于本年8月举行乡试。凡属贡生、秀才、监生,必须前来京城参加考试,有规避不赴者着州县衙门缉杀,家产没官,妻女充院,子弟为奴。
张献忠随即发布了特科取士的诏书。此诏书一下,各府、州、县应诏生员,随即便向着成都,浩浩****奔来。
1646年(大西大顺二年)8月21日是张献忠实岁40大寿生日。张献忠兴之所至,索性来个双喜临门,把这一年的乡试也改在他生日前后举行。
皇帝的生日,大大小小的官员们自然都得忙碌起来。各路王侯、都督、御史,都尽可能赶在中秋节前回到成都,准备届时为张献忠叩节拜寿。加之又逢乡试之期,各州县教官带领赴试生员陆续来京。九里三分地的成都城内,真个是人山人海,拥挤不通。
张献忠端坐在承天殿大门外的丹墀上,居高临下接受百官拜贺。百官拜寿已毕,张献忠在御花园中露天留宴。
张献忠讲了一段话,大意是满洲鞑子兵已经攻占了西安,以文人孟乔芳为陕西总督,大军都往河南、湖广方向追杀李自成去了,并无窥扰大西国的意思。汉中的贺珍与安康的马科自相残杀,川北的摇黄诸贼都已散伙。成都的北边可暂时无忧了。大西军的死对头左良玉反叛南京与清军勾结,逼得弘光皇帝出降。朱明天下如今只剩得几个藩王在海隅残喘。盘踞在遵义的王应熊如今还能靠谁撑腰,又凭什么来号召四方?所以连月以来,曾英、杨展、曹勋等,一个个全都蔫了,川中局势也可以暂时消停一下了。
张献忠还喜勃勃地说:“李瞎子窜入湖广,据传已经死在了九宫山,部众溃散在湖南北部一带,更不能再窥蜀土。咱们的东边也算平定了。土地,咱们有这样宽阔,这样肥沃;人民,咱有这样众多;兵马,咱们有这样强大,咱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王自贤眉头一皱,微微摇了摇头。
汪兆龄却已经站起来,双拳一拱,高声赞道:“陛下龙飞景运,洪福齐天。”
百官一齐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汪兆龄举起酒杯,献与张献忠说:“还得补上我朝一件可喜可贺之事,便是皇后快生太子了。”
张献忠接过酒杯,哈哈笑着说:“是咱把这一天大的喜事说漏了,该罚、该罚。”一口将酒喝干。
汪兆龄又嚷:“老万岁认了罚,咱们尚未喝过贺酒,也该罚。来来来,咱们大家一起,先喝贺酒、再喝罚酒。”
众官争相端起酒杯,喝罢贺酒、罚酒,又你拉我、我劝你,相互闹作一团。
张献忠多喝了几杯,突然抹去笑脸,粗声大气地对众官说道:“咱们这大西国四面高山围屏,原是坚不可破的,偏有许多刁钻古怪的读书人,与官场失意的小吏公然上书朝廷,制造谣言、耸人听闻。仿佛咱富敌天下的大西国,立时三刻便要遭什么大难似的,真是可恨到了极点!”
这腔明显与喜庆气氛不合的话从皇帝嘴里一出来,御花园里顿时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