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和他一根裹脚布上拴着的年轻女子,竟然主动开口问他:“这位相公可是刘大莫?”
傅迪吉回:“我不是刘大莫,不过和金钗井的刘大莫很熟。”
女人又问:“相公不是刘大莫,那你是谁?”
傅迪吉说:“小生是本县五马村的傅迪吉。”
女人说:“你在乡下待着,兵荒马乱的,为啥还往城里跑?”
傅迪吉说:“我也不知城里会突然来兵,算是运气不好,撞上了。”又问女人是,“敢问姐姐是何家女子?”
当听到女人说出公公和丈夫的名字,傅迪吉心中猛然一跳,原来这女子的老公,是他傅家的族叔。只不过男女有别,他和这女子过去未曾见过面罢了。
这一根裹脚布上拴着的男女弄明白彼此还是离得不远的亲戚,女子还高着一辈,是傅迪吉的婶婶后,不由得悲从中来,脸对着脸大哭了一场。
第二天一早,大西军在北门外难民中选人。“众人争先求售,亦不中用也。”
傅迪吉暗忖自己必有生路,只是恐惧那王二对自己怀有色心,一旦落入他手中,唯难受其罪,今后要想再脱身,就更加难乎其难了,所以将脸埋在膝盖缝里,又盼王二来选他,又害怕落入王二之手。心里正敲鼓,王二果然来了,而且一来就笑眯眯地叫傅迪吉随他走。
傅迪吉将心一横,管他娘的,还是先活命要紧。于是慌不迭地将裹脚布解开,来了个“轻身跳出,彼亦伸手相携,入彼营盘”。
还没走几步哩,王二又对傅秀才说:“咱看你是细行人(斯文人),身边还得拿两个蛮蛮使才行。”又命兵丁前去人群中扯出两名年轻女子,用刀将头发各剃半边,另一半耷拉着,“余不问也,遂同几人进城去了”。
剩下上万人,除了年轻有几分姿色的女子和有用之人被大西军选出,剩下诸人,就是废物了。于是随着号炮一响,大西军杀戒大开。“复闻举号三声毕,大叫各营传兵杀人。登时只闻刀响,大杀逾时,与昨日不同,久之尸满大坝,无人可杀,住刀。随拖死人下河,河面不知堆积几层。及视墙下,所存甚多,犹难计数。”
北门外正在砍瓜切菜般大杀简阳人,傅迪吉却死里逃生落进了安乐窝里。“余自入营,谈笑自若,毫无忧惧之色”。
少顷,王二换了一身装束,“透身红织金,俨若天神之状”,对傅迪吉说:“好朋友,你会唱否?”
傅迪吉说戏词虽记得几句,却不知腔口为何?王二便开口先唱,这段正好傅迪吉记得,故与王二唱和。唱曲声引来了一帮小头目,王二向大家拱拱手,指着傅迪吉说:“这是我刚收养的干儿子,以后还望众兄弟多多照护。”
众人齐声说:“恭喜王都司。”
傅迪吉这才知道王二是大西军中的一个都司,官职也就和后来的营长大致相仿。“俱相问,余随问即答,毫无蹇涩,众人称赞不已”。
接下来便是吃席,鸡鸭鱼肉无一不备,如同婚宴一般。
傅迪吉称王二为老爷,王二不允,说:“你若是我的蛮,才能叫我老爷。你是我收养的干儿子,不是我的蛮,所以不能叫我老爷。”
傅迪吉实在叫不出干爹这个词儿,问:“那我今后怎么称呼?”
王二说:“叫我都司便行。”然后提起一根大棒,指着众头目对傅迪吉说,“这些人俱归我管,锅口二十。这根大棒,此刻就交给你,在我营中,吃的穿的用的,由你任意所取,如有不依者,以此棒痛打之。”
“余受而不敢应。余自入营以至此时,已有大半天工夫,谈笑自若,且口不绝吟,忧虑之情,丝毫不露。”傅秀才使尽手段,来争取王二对他的信任。王二呢,也正想讨傅迪吉欢心,又问他:“你真的还没有娶婆姨吗?”得到肯定回答后,又说,“与你拴在同一根绳子上的年轻女人如何?你若喜欢,我去向老爷讨支令箭来,马上派人把她寻来送你。”
傅迪吉赶紧谢绝干爹的美意。
王二又说:“你若是看不上她,明日我军便要去攻打仁寿,到时再寻那上好婆姨,随便给你扯一个。”
这时有头目叫道:“都司,你这位干儿子看着喜人,我拿十个女人与你换罢。”
王二正色说:“只要是我喜欢的人儿,莫说十个女人,就是一百个,一千个,我也是不换的。”
众头目饱餐一顿,尽醉方归。
当天夜里,“都司枕余之膝”,一个大男人有枕头不用,偏偏要睡在“干儿子”的大腿上,傅迪吉在自己的回忆录里倾吐出万箭穿心之痛,然后骤发千古一叹,“一夜难脱也”(笔者注:摘引自《五马先生纪年》)
因为次日就要踏上征程,心理素质绝对超强的张献忠视察完渐次被连天大火笼罩的成都城池后,回到设在九里堤龚家花园的行宫,居然还美美地洗了一个热水澡,睡了一个好觉。
为了张献忠和陈皇后等在成都的最后一顿早餐,王自贤派兵士在府河里忙碌了好一阵子,才在张献忠的餐桌上摆上了巴掌大的鲫鱼四尾,各色蔬菜四碟,大馒头两个,红烧牛肉烩面一大碗。张献忠取调料撒入大青花海碗中,搅拌而食。
十几年来,张献忠所食的调料,既不是胡椒粉也不是姜末,而是上等东北鹿茸研成的细末。鹿茸末调入红烧牛肉烩面中,既是食补,更是药补。张献忠后宫妃嫔300,日卸数女,如今已满41岁,却依然是龙精虎猛,内应列屋娇宠,外应国家大事,独特的养身之术想必是起了大作用的。
张献忠饭毕,退去皇帝袍冠,换上全身辉煌衣甲,腰挎宝刀,提着马鞭出了龚家花园。众官已齐聚在大门外,高呼万岁,恭候大西皇帝,登上千里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