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那匹与他一般雄健威猛的乌龙驹早已是金鞍玉辔,此刻看见主人出来,立即喷着响鼻、前足刨地,俯仰之间弄得辔头“哗啷啷”直响。
是残酷无情的战争成就了张献忠波澜壮阔,多姿多彩的一生,成就了这个绝对冷酷、精明、狡猾、强大的大西国皇帝。在这即将离开他住了两年的成都的前一刻,他的胸中恰似狮吼虎啸,亢奋不已——他终于又要率领他那如狼似虎的数十万大军,踏上充满血与火的杀伐征程了。
张献忠遥望城池方向,见城墙上的城楼和墙堞,已经被拆毁一光。大火烧了一夜,此刻城墙变得来一抹平,城内浓烟滚滚火光仍是不小。
张献忠随即下令,各营以步兵先行,艾能奇为第一路,向广汉进发。王尚礼为第二路,保护御营宫眷。孙可旺为第三路。刘文秀和王自贤的屯垦军及各衙门文官为第四路。李定国为第五路,为全军断后。军眷各随本营而行。张献忠挑选金甲武士百骑作随侍,人人皆有良骏,驰骋自如,来去若风,或前或后,出入于五路之间,督促各路行动。
号令完毕,张献忠走到坐骑前,刚要上马,突然看见了站在官员队列中的两名外国传教士,扭头问身边的王尚礼:“怎么还让这两个高鼻子活着?”
王尚礼说:“护国大禅师发了话,谁也不许动这两个外国人。”
张献忠不由皱了皱眉头,走到王自贤跟前说:“大禅师,我军现在骡马太少,我已下旨,把分配给文官们的骡马,交给军队。北行路上,文官大多步行,若是掉队,必被兵士杀了填肚子。朕不忍他们受那烹调之苦,想先将他们赐死算了,还让兵士挖坑掩埋,也算替他们留下具全尸,你意如何?”
王自贤问:“陛下这话指什么人?”
张献忠说:“所有无骡马的文官,包括那两个洋和尚。”
王自贤说:“那两个外国传教士腿力甚健,步行也能跟上大队伍。这样好了,我陪着他们一起步行,他俩谁要是走不动了,就上我的坐骑走上一程。”
“你呀……嘿,”张献忠无奈,笑说,“随你吧。”
随着王尚礼一声令下,人数众多的御营队伍,渐次离开九里堤,踏上了成都通向北方的官道……
要不是王自贤挺身相救,两个笃定被张献忠砍掉脑袋的外国传教士后来在《圣教入川记》里,写下了他俩在撤离成都前夕,亲眼目睹的惊心动魄的情景:
张献忠离川往陕时,又令全城四面纵火,公所私第,楼台亭阁,一派通红,有似火海。大明历代诸王所居之宫殿及民间房屋均遭焚毁,转瞬间川中首府,已成焦土,人畜化为灰烬。
张献忠出川,深虑各营中妇女众多,有碍行进,敕令次日将妇女引至大营外一律杀之。张献忠除有正后四名外,尚有嫔妃三百人,除留后妃二十人服役诸事,余二百八十尽皆杀绝。至于各营妇女,齐集一处,号令一下,乱砍乱杀,叫冤哭喊之声,震动天地,妇女尸身堆积如山,血流成河。张献忠杀妇女后,狂喜欲舞,并向百官称贺,谓已脱妇女之扼,身无挂累,前行无阻,定得天下。
展现在你我眼前的,无疑是一幅极具震撼力的画面:
由四五十万人组成的队伍,涌涌****出了成都,向着川北方向缓缓流淌而去,前后望不到头,李定国率领的后卫还在天回镇,艾能奇率领的前锋,已经过了广汉。
之所以震撼心灵,并不在于这支由男人女人与形形色色琳琅满目的旗帜组成的队伍有多么庞大、多么壮观、多么的浩浩****,而恰恰在于它几乎是悄然无声,就像一条穿行在一望无际的大漠荒原中,已经奄奄一息濒临死亡的巨龙。
在明朝的史料中,有一首咏叹权宦魏忠贤大起大落一生的曲儿,曲名叫做《桂枝儿》,但它还有一个更贴切的名字——五更断魂曲,和大西军撤出成都的景象氛围,倒是十分合拍。
曲分五段,从一更唱到五更,前三更略:
四更,无望——城楼上,敲四鼓,星移斗转。思量起,当日里,蟒玉朝天。如今别龙楼,辞凤阁,凄凄孤馆。鸡声茅店里,月影草桥烟。真个目断长途也,一望一回远。
五更,荒凉——闹嚷嚷,人催起,五更天气。正寒冬,风凛冽,霜拂征衣。更何人,效殷勤,寒温彼此。随行的是寒月影,吆喝的是马嘶声。似这般荒凉也,真个不如死!
从空中俯视,川西坝子依然若千百年一样的碧绿苍翠,她就像一块巨大的翡翠。但是和以前不同的是,过去覆盖在这片坝子上的是水稻、小麦,以及各式各样大自然恩赐予人类的可口之物。而现在,随着农民在这块土地上的彻底绝迹,以及无以计数的城镇变成废墟,覆盖在这块曾经的良田沃土之上的,已经变为厚厚的一层野草和荆棘。
马蹄声碎,军号声咽。这一路刚刚开始的征程,是“孤村落日残霞,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凄凉。回首一望无际,绿油油的成都坝子,有一种天苍苍,野茫茫般悲凉博大的情景展现在云蒸雾绕的脑海之中,很容易让人乍然想起那首流传千古的著名北朝民歌: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此刻在荒原上移动着的,无论兵士还是百姓,全都如同会移动的泥塑木雕,他们的眼瞳里空洞无光,连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都已经彻底的熄灭掉了,脚步沉重得就像灌了铅。队伍在前进,却感受不到一点生命的活气。无论是军人还是老百姓全都清楚,在完全没有后勤保障的情况下踏上这片巨大的人造荒原,结果只有一个:不是吃人,便是被人吃掉。
“一路地方,俱系张献忠剿杀过数次者,百里无烟,残逆仓促鼠窜,身无粒米,沿路杀马充饥。二三日后,马食尽,乃食人肉;一人仆地,不片刻,众人分割立尽。”(顾山贞.《蜀记》)
军队因为饥饿,行动迟缓,走了三天,艾能骑的前锋已经过了德阳,李定国的后卫仍在新都蠕蠕而行。此时正当秋老虎肆虐的酷热天气,各营用人粮腌制的干粮因食盐不足,多已腐烂,臭不可闻,无法下咽。全军叫苦不迭。
于是张献忠下令,每日每人至少行军60里,各营自行监督。凡有掉队之人,一建宰杀为粮。并对追敌实施严格的“坚壁清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