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吴之茂原系马元利副手,因与元利结为儿女亲家,让张献忠不敢放心,故而将吴之茂调往骁骑营,改做了刘进忠的搭档。
吴之茂奉刘进忠之命去汉中拜谒豪格,刚出阆中,另一厢艾能奇已率一万精骑兵临城下。刘进忠与袁滔、马科全都上了南门城楼,指挥官兵守城。
艾能奇纵马城楼下,放声高呼,点名要擒叛将刘进忠。
刘进忠大怒,披挂出城,与艾能奇大战三百回合。艾能奇对大西头号叛将恨之入骨,勇锐无比,刘进忠哪里能敌?袁滔见刘进忠难以招架也出城助阵,双方正杀得难解难分之际,只见西边尘土大起,原来是安西王李定国率军赶到,并立即投入厮杀。
刘进忠、袁滔接连败下数阵,不得不退回城里凭坚墙死守。三人商量,留马科守城,先让袁滔突围而去,埋伏在东河要道,再让刘进忠突围而出,向东河一路奔逃。
艾能奇志在生擒刘进忠,见袁滔突围东去,掩杀一阵,并未认真追赶。隔日又见刘进忠突围而去,遂率精骑紧追不舍。李定国趁机攻城,与马科杀成一团。
艾能奇突入东河后,袁滔伏兵突然呼啸而起,刘进忠也立即回身与袁滔一起夹攻艾能奇。艾能奇大败,急欲返回阆中城下与李定国汇合,却被杀得七零八落,只得向南逃回西充。剩下李定国正与马科杀得起劲,突闻满山遍野杀声大起,只见刘进忠和袁滔两路大军杀回城下,高呼艾能奇已被斩首,余众速降不死。李定国见军心动摇,加之寡不敌众,赶紧下令退兵。
刘进忠与袁滔凯旋回城,马科置酒与二人共贺胜利。
刘进忠对马科说:“素知艾能奇恃勇寡谋,轻率躁进,故能设伏败之。此贼逃回,献贼必率大队前来复仇。如果肃王发兵来援,可擒献贼于阆中城下,若肃王不肯发兵,那阆中危也。”
马科对刘进忠说:“肃王为人沉毅稳练,此次奉命西征,只在剿灭陕西境内南明部队,并无进取四川之意。若不是贺珍退掳阳平关,也不会派我入川剿他。你既已降清,未曾亲赴汉中晋谒,只派吴副将前往,我担心肃王不悦,未必肯发兵前来救你。你既认为献贼必败,四川可取,大清必定中华江山,何不亲往汉中晋见肃王,呈献取蜀方略。若是说动了他,擒得献贼,平定蜀土,两公有不世之功,岂仅保得小小阆中而已。”
刘进忠说:“不是我和袁将军不肯到汉中去拜谒肃王,实因道路传言,谒者必须剃发留辫,若是剃了头发,脑后吊着一根猪尾巴回来,如何管得住自己部下?马将军这兵,全是剃了发留了辫的,我和袁将军的兵,都是不愿剃发留辫之人,因此才未敢轻往汉中。”
马科说:“这也无妨,我修书一封,禀请肃王准你两人与其部下留发不剃便了。”
二将一听这话,当下决定将阆中交与马科戍守,各率本部前往汉中谒见肃王。
刘进忠与袁滔率大军一路西行,出得四川进入陕西宁强地界,只见沿途城镇的满清官吏兵丁正在强迫人民剃发蓄辫。四处追得鸡飞狗跳,还砍了不少脑壳。二人心中不免有些疑惧。
这日走到一个叫作柏林驿的小镇子,恰好路遇吴之茂见了肃王回来。此时的吴副将已经剃去一圈头发,露着一个光秃秃亮锃锃的大脑门,后脑勺上还吊着一根短短的辫子,换上了满人袍服。
袁滔惊问:“吴将军,你怎么也换了胡人装束?这是你自愿的,还是肃王逼着你换的?”
刘进忠见街边有一茶馆,便叫二人下得马来,进茶馆坐下说话。
吴之茂说:“我哪里愿作这副丑模样?初见肃王,王问是来投降的吗,我听了答应是。他便说既是来投降,就必须得留下一个投降的记号,便命左右给我剃发梳辫,当堂改装。我不能做主,糊里糊涂就被他们弄成这副模样了。”
刘进忠犹疑起来,问:“你听说各路降将中,也曾有获准留发的么?”
吴之茂摇着头说:“没有,没有,肃王帐下那一帮汉人文武官员,初降满清时,已曾向陕督孟乔芳请准免予剃发留辫。数月之后,肃王率铁骑入陕,下令所有降官降卒必须剃发,因此已降之将,如勉县的宋大杰、贺宏器,庆阳的石二、康千总,留坝的毛文炳又重新反了,被肃王次弟剿绝。紫阳总兵武大定原以为他是请准留发之人,当属例外,不料一再奉到王敕,催其剃发,因此他与微县两当一带官民高如厉、蒋登雷、王可成等造起反来,拥立秦王庶子为监国,打出‘反清复明’的旗帜,曾经热闹一时。现在除武大定拥秦王逃入秦岭外,其余的人,或剃发归降,或留发自杀,未曾宽待一个。”
袁滔对刘进忠说:“看来我们来汉中实在是走了一步错棋,大明天下尚宽,你我何苦作这叛臣逆子,受这窝囊气。”
刘进忠起身徘徊,一时无话。
袁滔见刘进忠迟疑难决,害怕遭他暗算,拿自己人头去汉中做晋谒肃王的见面礼。遂假装出恭出得茶馆,飞马奔回本部,带上自家兵马向着大巴山中的老巢南江、巴中落荒而去。
刘进忠见袁滔逃去,索性横下一条心,对吴之茂说:“事已至次,便让他剃去头发又如何。只要请得兵来灭了献贼,保得我等部队不失,再作道理。”
拿定主意,刘进忠遂将剃头匠和裁缝招来,给全军官兵剃发蓄辫,改换满兵服装。大忙三天待一切料理停当后,再率领这支焕然一新的军队,浩浩****直抵汉中投降豪格。
刘进忠此行产生了一个决定历史发展进程的重要意义,便是成功说动了原本无意入川的豪格,临时决定改变作战计划,亲率十万铁骑入川,来它个长途奔袭,给毫无防备的张献忠狠狠一击。
恐怕连豪格自己也没有想到,他这自作主张、灵光乍现导致的神来之笔,恰恰要了张献忠的老命!
大西军攻下南充城池后,因知府殷承祚纵火将城中烧成一片废墟,已不可住人,张献忠只得移驻在城外嘉陵江边一个叫作都尉坝的地方。并将兵马军眷做了一个清点。除了战死饿死和被吃掉的,麾下还剩下不足30万兵马,每日仍需粮食千石裹腹。而此时南充地面上已是十里一寨,百里一屯,平阳大坝上的人全都往山上筑寨自保去了,即便寨中有粮,也不易掠取。大西军眼下的行动,不是打仗只是抢粮,而每次出征回来,所获人多于畜,畜多于粮。
负责抢粮的孙可旺向张献忠禀报说:“川北多山,谷米甚少。近年历经摇黄荼毒,四乡田土,大都撂荒。各处山民结寨皆甚险固,富裕之寨则死守难攻,饥贫之寨虽易攻破,但已无粮,只可捉些人回来食用。”
张献忠问:“你说的富裕难攻之寨在哪里?”
负责骑探的王尚礼说:“这南充与西充之间西溪流经一带,山高谷深、森林茂密,山上多有天生的石城,四围削壁、高数丈甚至数十丈,山顶宽阔如平原,仍可耕种。土人相互结寨砌石为门,伐木为栅屯粮守望,各耕肥饶之地。一旦有警,则收聚可食之物入寨拒守。而其中最大最富裕者,当为西充县凤凰山上的凤凰寨。”
这日已是10月2日,张献忠自率大军,沿着滑滩河,踏上了前往西充凤凰山的征程。
这一路打了十几日,打得大西军精疲力竭,总算攻下了凤凰山。
凤凰山上两座寨子里存放的粮食堆积如山,是张献忠自三月前从成都撤出以来,所获最丰厚的一次。全军欢腾雀跃,以为从此不再饿饭了。
山上还有一庙,名多宝寺。张献忠下令将御营移入寺中。
公元1646年(大西大顺三年)11月24日破晓时分,天昏地暗,雾气迷空,彼此咫尺闻声,对面不见。这是一天中最为黑暗的时候。岁末冷冽的晨雾铺满了西充凤凰山绵延数十里的天空,笼罩着山谷里逶逶迤迤上百里的大西军官兵的露营地。满山遍野的火堆与火把照耀中,听不到一声狗吠鸡鸣,静悄悄如同幽灵世界。火光中可以看到匍匐在凤凰山顶的多宝寺,飞檐上的角铃,在阵阵朔风中撞击出毫无规律的清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