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菊萍说!你这孩子又说梦话了,什么“鞭打芦花”什么“车牛返”,哪有叫这么拗口的村名的。
想了想又说!这鞭打芦花好像是老辈人讲过的一个故事,说一个后妈给亲生儿子做了一件棉衣,絮的是上好的新棉花;给后儿子做了一件棉衣,絮的却是芦花。后来有一次当爹的带两个儿子出门去干活,那个穿芦花棉衣的孩子冻得受不住,就到
阳坡上晒太阳,当爹的以为他偷懒,就用赶牛的鞭子抽打他,棉衣抽破了,露出来的是芦花“他又扯开小儿子的棉衣,发觉里边絮的新棉花,于是就把这个婆娘休掉了。是这个故事吗?
彩玲说:前边是这样的,后边的故事是,那个后娘总看着后儿子不顺眼,经常找他的毛病,有一回说她丢了十几吊铜钱,诬赖后儿子偷了,后儿子不服和她吵了起来,后来一家人就吵嚷到县衙里去了,县太爷升堂问案,发现这里面必有冤情,就让衙役用鞭子打那个后儿子,鞭子打下去棉衣就破了,露出了芦花,再扯过小儿,撕开他的棉袄,里面却是新棉花,就重重责打了那个后妈,问了她的罪。
张菊萍的神色暗淡了下来,她想起了自己的女儿,无论怎样,办完了这件事她会把女儿接来同她一起生活,再不分开。她会给女儿买最好的衣服,上最好的学校,一直供她上大学。
彩玲又说:俺爷爷说过,一层肚皮一层山,十层肚皮不相干。俺爷爷还说过,人欺心做了坏事,天有眼哩。
张菊萍的手抖了一下。
彩玲没说这个故事是民工小马上午讲给她的,她没有把小马来过的事告诉张菊萍,张菊萍也没有问她什么,甚至连彩玲那条真丝紫色纱巾的来路也没有问起。
睡觉前,张菊萍照例给彩玲倒了一杯酸奶,看着她喝下去。彩玲喝了奶,不一会就沉沉睡了过去。
张菊萍在那杯奶里融了谢九龙交给她的整整一小瓶冬眠灵,她知道彩玲再也不会醒来了。
张菊萍到楼道里的洗手间洗了把脸,她的心像要跳到喉咙外边去了。
回到房间,她下意识探了探彩玲的鼻息,顺手抄起彩玲搭在床边的那条紫纱巾,缠在彩玲的脖子上,用尽全身力气,死命勒了下去。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她用枕巾盖住了彩玲的脸,她害怕突然间彩玲会睁开眼睛。
这件事情做完了,她又去了趟洗手间,转身到前台,把服务员叫起来,结算住宿费,说一会儿要赶夜车回去,孩子的舅舅就要来接她们了。说完就给谢短脖子打了手机。
打完电话她问服务员!你知道有个村子叫鞭打芦花车牛返么?服务员一脸困惑地摇摇头。
三个月后,在公安局审讯室里,张菊萍平静地讲述了她作案的经过,她确实叙述得波澜不惊,有条不紊,就像在讲一个与她完全无关的故事。
讲完了,她问审她的那个女警察!你知道有个叫鞭打芦花车牛返的村子么?女警察笑笑!怎么不知道?要不是来自那个村子的一个民工痴情地寻找彩玲,你们怕是还在逍遥法外吧。怎么,你现在感到后悔了?
张菊萍摇摇头。
女警察问:你就真的觉得没有对不起谁?
张菊萍说:要说对不起,我对不起的是我的女儿,我女儿今年十八岁了,生日比彩玲小了两个月零四天。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眼里有泪水流了出来。
2005年8月12日晨2时
一条河的诞生
一张伏与焕星
海河民工张伏在梦里让一泡尿憋得猴急。
那似乎是个集日,满街筒子的大闺女小媳妇,花团锦簇。所有的人都在用眼睛监视他,想找个背人墙旮旯解裤子都不可能,可普天下居然找不到一间茅房。他感觉到自己的尿脖好像一座超过了警戒水位的水库,快要决堤了。小肚子那儿像着了火,腰虾米一样弓着,眼泪鼻涕一起流——张伏每当让尿憋得受不住时,往往就出现这种感觉。
终于,有一座茅房在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解开裤子。那尿就如同决堤的山洪,**地奔涌出来。张伏顿时感觉到了一种全身的通泰,被释放的感觉从小肚子那儿迅速传导到全身每一条神经末梢,连骨节都发出了欢快的响声。
正在他系裤子时,眼前突然站出了一条黑大汉,吼道:“你这人,咋跑到人家堂屋来撒尿哩!”黑大汉捣蒜臼一样的拳头砸下来时,张伏一个激灵,从梦里惊醒了。从梦里醒过来的张伏立刻就感觉到了身下一片湿漉漉的温热。他明白那一泡决堤的尿水再一次倾泻在了自己的褥子上。
张伏从被窝里伸出脑袋,往工棚外看了看,月亮清冷的光盐一样铺了满地。工棚里吊着一盏玻璃罩的桅灯,灯捻上结了两朵黑亮的灯花,橙黄色的光芒游移不定地闪动着,工棚里二十多个民工,灯光下一排青青白白的头颅,放屁打鼾,蹬腿咬牙,睡得天摇地动。
张伏下意识地把身子往下缩了缩,他想用自己的体温把褥子焐干,这样就免得第二天早晨晒被褥,当众出丑了。
张伏尿床的毛病,从小到二十多岁,一直在困扰着他,奇怪的是,越是提心吊胆地怕尿床的时候就偏偏尿床,即使晚饭时连粥也不敢喝,还是不能幸免,不知尿脖里那么多的水是从哪儿来的。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几乎每次尿床都是在一场上穷碧落下黄泉地寻找茅房的梦中。从小到大,他被这痛苦而又幸福的梦折磨得死去活来。
为了治这个毛病,张伏吃了数不清的草药和民间偏方。有些偏方简直可以用稀奇古怪来形容,比如七根带螳螂子的桑树枝烧成灰,研为细末,用无根水(雨水或雪水)冲服;比如把鸡蛋放在尿里腌七天,然后煮了吃等等。腌在尿里的鸡蛋有一种呛鼻子的尿臊味儿,张伏硬是捏着鼻子一连吃了几十天。那时他在读初中,他的同学说他打嗝都带一股尿臊气。
读初中的张伏还像婴儿一样使用尿布,每天早晨那些五颜六色的尿布晒在宿舍的窗台上,犹如万国旗。除了上课,所有的同学都离他远远的,他们无法容忍他从骨节里弥漫出来的那种气味。
有几次张伏差点就因此退了学,可是二哥不让他退。张伏弟兄三个,大哥赶车时从车辕杠上掉下来,让车碾了,就成了瘫子,一年到头在膝盖上绑了两只破鞋底子,连滚带爬地给生产队搓草绳。生产队每年分的口粮,只够吃上半年,有半年的时光就得吃野菜。张伏能读到初中全靠在县兽医站当兽医的二哥。二哥自己就是吃着红薯咬牙读完初中,考人了畜牧中专,毕业后当了吃国粮的兽医。他发誓让弟弟张伏能通过读书跳出农门。张伏读完初中,**就爆发了,他家是富农成分,高中的大门冷酷无情地对他关闭了。
张伏下学的头一年就上了治河工地。他没有资格人团,没有资格当基干民兵,作为“可教子女”,他唯一的出路就是上河工。上河工不仅可以解决肚皮问题,而且生产队每天给记十个工分,如果在生产队里干农活,像张伏这样十七八岁的“小青皮儿”,只能算个半劳力,甚至连妇女劳力的工分也挣不到。
可是张伏已经上了四年河工,他差不多已成为民工连的老资格了。
因为尿床这个毛病,张伏在工棚里只能睡靠近门口的最后一个铺位,他的左邻换了好几个,最近这一位叫靳焕星,是个头一年出河工的后生。
焕星的铺盖由于紧挨着张伏,张伏那里一“发水”,焕星这儿首先就得“分洪”,两人常常一块晒被子。民工们取笑焕星说:“焕星你也跟上张伏学着画地图啦?”焕星不笑也不答话,脸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