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从半夜开始下,到出工时,大了起来,如同大团大团的杨花在空中飞旋。
民工们不愿下雪。他们宁愿让老天下雨。因为下雨就不能出工了,正好躺在“一窝龙”里睡大觉。美美地睡上一天,走到太阳底下伸个懒腰,全身的骨头像庄稼在雨后拔节那样,咔吧咔吧作响。
但下雪就不同了。
下雪天误不了工,但下雪天出工干活的人就遭罪了,雪落在脖子里,化成了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流,很不舒服。落在地上的雪,立刻就被冻住了,推车直打滑,粘到车辐上的泥巴,马上就成了冰砣子,得不停地用棒子往下敲“每到这样的时候,二林就说:“老天下雪不下雨,雪到地上变成雨。早知落地变成雨,不如干脆就下雨””大家就说:“二林吃饭不吃屎,饭到肚里变成屎。早知吃饭变成屎,不如干脆就吃屎。”但天要下雪,人是无可奈何的。
团部来了个通知,今天中央新闻纪录片厂要来工地拍摄《新闻简报》,就拍顶风冒雪战三九打冻方的场景,据说摄像师为等这场雪在团部里已窝了好几天了。
郭昭功非常兴奋,他做了简短的“战前动员”,说:“同志们呐,这可是一个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机会呐。咱七连要在全国人民面前拋头露脸呐。这可是个天大的好事!《新闻简报(,你想想有多重要。朝鲜的(电影)哭哭笑笑,罗马尼亚的搂搂抱抱,越南的飞机大炮,中国的新闻简报’,有多重要。咱们要干出个样子来,不能在全国人民面前丢脸。”
郭昭功带上连部的班子下了工地,到了工地上,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玻璃酒瓶,喝了几口烧酒,然后,就把棉袄扒了。脱了棉袄,又脱了秋衣。最后脱掉的是背心。
民工们一下全愣住了。
郭昭功抄起一柄头号大镐,吼了一声:“照我的样子干!”
不多时,七连的民工,全部都成了赤膊金刚,全都成了冷兵器时代决战前誓师的武士。
一河筒子黑色的脊梁,一河筒子大镐翻飞,一河筒子吼声如潮。
大团大团的雪落在肉身上,好像雨落在久旱的土地上,腾起一团团白色的水雾。汗水与雪水在肉身上搅拌着冰冷的泥浆。
坚持不脱上衣的只有焕星。
狗剩见焕星执意不脱衣服,便动手上去撕扯,焕星像一头受了惊吓的小兽,直往张伏身后躲,张伏拦住狗剩说:“焕星感冒了,别难为他。”
徐博学脱掉最后一件衣服,露出来的是搓板一样的鸡胸。他全身瑟瑟发抖,牙齿打战,脸立时灰了。郭昭功说:“煞啥风景哩,穿上衣裳,你跟焕星到堤上拉车子去,离这儿远一点。”
东北风越刮越猛,好像一条条鞭子抽在肉身上。大家只有拼命地抡镐,好让身体最迅速最多地蒸发出热量。热身子一出汗,就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就僵了。
铅灰色的天幕上,只有大团大团的花絮旋转飞舞,满滩的红旗在风中疯狂地抽打着雪的旋流。
民工问:“连长,拍电影的什么时候来呀?”
郭昭功看了看天,说:“就快到了吧。”
他不停地翘首向两边张望,民工问:“连长,来了吧?”郭昭功说:“快了,快了。”又说:“等会儿来了拍电影的,你们千万不要追人家或朝镜头那傻看,不要停下手里的活儿,要不然你的镜头就要被剪掉了。”
差不多快到吹收工号的时间,团里的政工科来了一名同志,告诉郭昭功,拍电影的已经拍完了镜头,不到七连来了。
郭昭功的脸上立时黑了。他很响亮地一连打了两个喷嚏,吼一声穿衣裳,收工!”民工们说:“连长,拍电影的还没来哩!”
郭昭功说:“嚷唤什么!告诉你们实话吧,今儿个是军事演习,哪一天真来拍就照这个样子干!”
十、金黄金黄的课子饼
第二天中午,伙房炸了锞子饼,算是连长对这一场“打冻方演习”的犒劳。郭昭功和连里的干部到县团去开会,临走时留下话,这一顿油饼不定量,可以放开肚皮吃。
这可是破天荒的事。
民工们的怨气,全让这金黄的锞子饼散发出来的香气冲没了。
冲进伙房的那一刻,大家恨不得齐声欢呼万岁。
金黄金黄的锞子饼,每张都有蒲扇大,用野蒿子油炸的,两面焦酥松脆。它们被盛在柳条簸箩里,抬到耀眼的正午阳光下,如同一张张金箔,华美而金贵“
连队主要连干部到团部去了,民工们不无讨好地赞扬着厨师长刘老头,用夸张的言辞形容锞子饼是炸得如何之好,刘老头乐得额头的皱纹全舒展了。连那条被叫做郭昭功和徐博学的黑狗,也沽染了人的喜气,在人们的裤裆底下撒欢似的钻来钻去。
领到锞子饼的民工,并不像平时那么狼吞虎咽,他们尽量把每一个细微的感觉都保留得长一些。在那个时候,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普天下最幸运的人了。狗剩两眼放光,他端起一只簸箩就走。
刘老头拦住他:“你怎么能全都端走呢?”
狗剩说:“不是说让人放开肚皮吃吗?”
刘老头说:“放开肚皮吃可以,你要留起来再吃下一顿不行,谁也没兴这个规矩。”
狗剩说:“你怎么就知道我留着吃下一顿呢?”
刘老头说:“这一簸箩是五十张锞子饼,你能一顿吃得下?”
狗剩说:“不就是五十张嘛,那算啥?老实跟你说,往日那五张锞子饼,不够往外逗馋虫的。”
刘老头说:“那好,你别往回搬,我在这看着你把这一簸箩吃完。你吃得下,下次炸锞子饼我额外给你加两张定量。”
狗剩问:“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