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可是新闻稿送到专区指挥部,胡庆湘主任审稿时把徐博学的名字划掉了。胡庆湘说徐博学是个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算是臭老九。这样的人是不能宣传的。”
张伏拗不过胡庆湘,又觉得十分对不起徐技术,从专区指挥部送稿回来,好几天不敢跟徐技术打照面。
拉坡机的报道立刻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专区指挥部、县团的领导都来了七连,接见了张二林。兄弟区、县、连队来取经的人接连不断,一拨又一拨。
当一张张标准、规范的图纸铺在参观的人们面前,人们全惊呆了,这个只读过小学的“泥腿子”,居然画出了只有科班出身的机械工程师才能画出的图纸。
能说会道的张二林把发明拉坡机的过程描绘得无比生动,说在攻坚最艰难的日子里,每天做梦都画图纸,有一个关键部件的图纸,就是在梦里画出来的,醒来后就赶紧记录到纸上。所以每天晚上睡觉都要在枕边放上纸和笔。他还谈到自己发明拉坡机的动机,是由于自己出身贫农家庭,家乡年年闹水灾,受尽了海河的苦。毛主席号召一定要根治海河,咱打心眼里拥护,发誓要将自己的一切贡献给根治海河等等。听得人们热泪盈眶。
省和专区指挥部的领导指示:这个典型一定要树立起来,要搞纵深报道,并且迅速在全省海河工地推广拉坡机。
一个晚上,二林成了“人物”。
这下可难为了张伏。二林要参加省里组织的根治海河民工学习毛主席著作“讲用团”,到各地去巡回报告,那些“讲用”材料,张伏得没明扯夜地给他写。
张伏觉得这活比下工地推土车还让人难受。
他写的材料,统由胡庆湘把关。胡庆湘是材料匠出身,套路极熟。他点拨张伏,这份材料要突出重点,一是深深挖掘张二林制造拉坡机的阶级根源,只有苦大仇深才会对根治海河产生强烈的无产阶级感情,这是唯一的思想动力。因此,一定要把二林的“革命家史”写足、写好,讲起来能让听众泣不成声最好。再就是突出阶级斗争观点,要强调在制造拉坡机的过程中,土专家同资产阶级臭老九的斗争。除了这两点以外,还要突出反映二林平常怎么关心集体,关心同志,怎么对根治海河充满了阶级感情,第一个报名上海河,而且编了很多快板、顺口溜,到处宣传根治海河。张伏的头立时涨得有斗大了。
二林家的成分,是贫农不假,可却是土改三年前才成为贫农的,根本没有什么血泪史。二林的村子上河涯,离张伏的村子下河涯只隔了一条南运河,两个村的土地却不一样,下河涯差不多全是涝洼地,而上河涯都是上岗子沙土地,从来没挨过淹。大家都是一锹土上的人,谁家房上的几块瓦都知道,这样的话就是二林自己也不好讲。至于制造拉坡机过程中土专家与臭老九的斗争,更是无从谈起。他们两个人是在一些技术问题上有不同的想法,这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后来证明徐技术毕竟是真正的专家。这样一写就在徐技术身上缺德了。还有,二林压根就不是第一个报名上海河,而是从未报过名。他来治河全是大队干部们硬逼上来的。他编了那么多顺口溜,都是发泄心中的不满情绪,那些顺口溜并没有一首是颂扬根治海河的。况且,二林还当过“逃兵
看出张伏心里有些疑惑,胡庆湘说:“典型材料要有典型意义,一个典型要树立起来,必须要突出他身上的那些闪光的东西。写典型材料也得强调三突出’,在一些问题上也不妨实事求似’,不可样样较真儿。这下你总该明白一些了吧?”
张伏好像害了一场大病,才把二林的“讲用”材料写完了。一切全按胡庆湘列出的提纲来编排。在写二林的“革命家史”那一段时,张伏愁得简直死去活来。最后还是二林启发他说:“这样吧,把你家闹大水那年发生的事写上,还有你大姑送人那一节,就挺让人感动的。”张伏说:“俺家是富农,把富农的家史安在贫农的忆苦材料里,这还了得?”二林说:“你家那时也是贫农,而俺家却是富农哩。”张伏说:“这些事人们也都知道,你敢往外讲呀?”二林说:“在当地我不这么讲,要讲就讲解放前海河给咱这一带老百姓带来的苦难,笼统地说,不具体指哪一家。到了外地我再讲这段历史,反正也没人去查证。”
二林卓越的口头表达才能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挥,“讲用”团里的英模,差不多全是“大车王”、“老海河”、“小老虎”、“铁姑娘”等出大力流大汗的角色,在这些笨嘴拙舌的人群里,伶牙俐齿的“土专家”张二林就越发显得鹤立鸡群,每场报告,都赢得了最多的掌声。
开始在工地上作巡回“讲用”,张伏作为“材料匠”,一直跟团。二林每到一个地方,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便是买一大捆五颜六色的标语纸,让张伏给他写标语。标语上写的全都是“一定要根治海河”这么几个字。张伏建议再写几条别的,二林说:“那不行,你要想引起人们的注意,就得把一件事做到尽头,你总写这一条人们才注意,写多了人家就不注意了”再说你也不可能总跟上讲用团,等你走了我就自己练着写标语,从现在起我就专练这几个字,你写多了我学不来“”
然后二林就到处去贴标语,甚至讲用团路过的每一个村庄,也都留下了二林的标语“这一回,二林真的成了“走到哪里就把根治海河宣传到哪里”的典型了。
二林作起“讲用”报告来口若悬河,妙语连珠,他把过去编的一些“顺口溜”即兴进行了脱胎换骨的改造,如那一首共产党过来把河挖(就改成了“唐修寺庙宋修塔,共产党过来把河挖。谁说治水靠龙王,咱把老龙脖子掐。”他已经完全用不着再看张伏为他起草的稿子了,他坐到主席台前的时候,甚至连一张纸也用不着带,打开话匣子就开讲,不歇气地讲上三五个钟头,连口水也不喝。张伏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替他写标语。贴标语二林要亲自去,因为帮忙的人一多,人家就不容易记住谁是那个一路贴标语的二林了。
闲下来的时候二林就跟张伏学写标语,写来写去就是“一定要根治海河”那么几个字,后来又加了个落款“讲用团宣”,二林毕竟心灵手巧,学了几天,写起来也蛮像一回事了。
二林手里的钱很快就用光了,就向张伏借。
张伏的钱也快用光的时候,就对二林说:
“其实写标语的开支可以让团里报销的。”
二林说:“那可不行。”
张伏说:“咋不行,你标语上有的不也署上讲用团宣’吗?”
二林说:“一让公家报销,咱对根治海河的这份感情就打折扣了。咱下决心走到哪里就把根治海河宣传到哪里,怎么能让公家替咱付出这份感情呢?”
张伏说:“二林你说实话,你真对治河有感情了?”
二林无比虔诚地说:“真的,向毛主席保证,这一回是真的,真心实意,千真万确。根治海河有多好哇,这好处我以前咋就没有体会到呢!”
二林也出过一次洋相,不过那是唯一的一次。
有一回在一个专区指挥机关的驻地作“讲用”,听众们被他的热情深深感动,散场后,纷纷给他往衣服上别毛主席纪念章。他的上衣前前后后全都给别满了大的小的铝的瓷的各种形状各种材质的毛主席像章。
出了会场,二林突然想到买标语的钱没了,就穿着这身衣服来到大街上,找了个人多的路口,把衣服脱下来摊到地上,刚吆喝了一声,就被两个戴红箍的人摁住了,扭送到治安小分队。问他是哪里的,他死活不敢说是讲用团的,被戴红箍的人打了两个“扯皮呱”,打得二林鼻血都出来了,还是不说。直到中午开饭,讲用团里没了二林的影子,便派人四处去找,才在治安小分队里找到了他。
从那以后,讲用团便以发放伙食补贴的名目,悄悄补给他一些钱,让他去买标语纸。
十三、徐博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