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河工地上的巡回“讲用”报告结束,二林要随讲用团到各地给驻军、机关和学校作报告,张伏回到了连队。
郭昭功说:“连里研究过了,决定你按聘干待遇。从下一季工期开始,你们大队可以少出三个民工名额。你就在连里做专职材料员吧。”
张伏就把铺盖搬进了连部。为了方便他写作,把原来跟徐博学住一个工棚的会计老方调到别处,张伏就跟徐博学住在一起了。
见了徐技术,张伏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亏心事,脸上讪讪的。
徐博学却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现在太忙了。每天都有人来七连“取经”,学习制造拉坡机,他得给人家不厌其烦地讲解,各个连队的拉坡机有出故障的,他得跑来跑去地维修。后来连里干脆就成立了一个技改队,抽调了一些能工巧匠,归徐博学领导。徐博学巳经把拉坡机进行了两次改造,现在正在进行第三次。当然,这一切,他都是以张二林助手的名义进行的。
徐博学通常要忙到很晚才能回工棚。张伏每天都在鼓足勇气,要跟徐技术谈一谈,但总不知该怎么开口。
徐博学有一张二屉办公桌,是他描图纸用的。张伏住进来以后,没有桌子,开始用一只盛雨靴的纸箱垫着写作。有一天晚上徐博学回来了,见了,就把自己书桌上的书报资料归置到一边,说:“这张桌子以后算咱俩伙用。”
收拾物品的时候,张伏看见图纸下面盖着一个精巧的相框,镶着一张女人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很漂亮,小鼻子微微翘着,文雅中带几分俏皮。
徐博学说:“那是我爱人。”
张伏说:“嫂子呀,她现在在哪儿?”
徐博学说:“在工程学校当老师哩。”
张伏说怪不得,一看就知道是城里的知识分子。”
徐博学说:“跟上个我,她算是受了大委屈了。”
张伏说:“徐技术,你日后还能调回城里去吧?”
徐博学伤感地笑笑,没回答。过了一会他说你不知道,你嫂子唱歌唱得有多好哩。我生生是在学校的联欢会上听她唱歌给唱迷了的。她当年是系里的俄语课代表。你知道有多少人在追她,她瞧都不瞧他们一眼。我天天在她们女生宿舍楼底下吹口琴,就吹她最喜欢的那一首《喀秋莎),终于有一天她走下楼来,对我说:你那口琴是个次品’,我一下子蔫了,接着她又拿出一只口琴递给我,说:要吹就吹这个牌子的!”
张伏说:“你会吹口琴?徐技术,你可隐藏得太深了,我怎么一直没听见你吹?”徐博学说:“到这儿来谁还有那样的心思,舌头都锈住了。”
说着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花手绢裹着的小包,打开来,是一把黄铜外壳口琴。徐博学说:“这是苏联的伏尔加河牌,一位苏联教师送给她的。”
张伏说:“徐技术,你吹一支吧。”
徐博学说:“好,就吹一支。”
于是轻声吹了一支《我们都是神枪手)。
张伏说!“我还真没听过谁把口琴吹得这么好呢。”
徐博学又吹了一支《日落西山红霞飞》。
接着又吹一首,张伏听不出,问!“这一支是什么曲子?”
徐博学说这一支就是《喀秋莎》。”
张伏说哦,《喀秋莎》。”
徐博学说你不知道音乐是个多么好的东西。它可以给你最体贴的关怀,最无私的帮助。你不知道那些不能吹口琴的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那时候我每天夜里把手指横在嘴上,默想着音乐,耳朵里果然就有了音乐之声。我的思想就跟这发不出声音的音乐对话,那时候才懂得什么叫大音稀声’。”
张伏说徐技术,你真不该待在这样的小地方!”
徐博学说张伏,我看你跟我差不多,也是一个小布尔乔亚。人不可能只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活着。不管你跟谁睡在一个屋顶下,你必须独自一个人进人梦境,然后一个人从梦里醒来。这才是我们所必须要面对的现实,我是掉了几层皮后才明白了这个现实的。”
张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徐博学说你可能还没有弄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一个人总要能够独立承担一点什么,起码要能够独立承担你自己的命运。该你承担什么你是推不掉的。”徐博学的眼睛里放出光来。他从一只柳条箱里拿出一只小酒瓶,一只铁盒牛肉罐头,说张伏,来,喝两杯。”
张伏说我怕喝不习惯。”
徐博学说:“酒也是个好东西。第一个好东西要数音乐,第二个就是酒,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