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闺女,行啊,拿条绳子来。”
“咋,伯?”
刘福基的闺女扑闪着一双大眼睛。
“把俺勒煞,成全了你们的好主意。”
刘福基的闺女脸上唰地一下白了,逃也似的跑出屋去。
他很开心。那三亩八分锅沿子地是成立公社那年寒食儿从五藏庄要回来的,为此还打了“官司”。五藏庄拿出了盘古村衣南耀卖地的文书,寒食儿却说如今巳改朝换代,坐金銮殿的是毛主席,前朝文书是狗屁一纸,不顶事了。两下相持了三年,五藏庄往那块地里下种,盘古村也下种。未等收萝卜时,盘古村早就套了犁杖,把满地萝卜拦腰斩断,收拢到大车上,拉回来喂猪。由于寒食儿名声的威力,这场公案终于以五藏庄让出三亩八分锅沿子地而告结束。土地承包后,这块地分到衣绶龙名下,他照例依照祖宗古训,年年种萝卜,年年收了萝卜去喂猪。这叫卖了孩子买蒸笼,不蒸馒头蒸争)口气。
见刘福基那闺女出去了,衣绶龙猛地掀开棉被,对老伴大吼一声:“德他丫,给咱炒十个鸡子儿,烫二两酒!”
“狗晌儿,猫晌儿。”老伴咕哝着。
他不能躺倒,他得站起来。站起来才是汉子。他不能看着让那怪兽一口口喝干了盘古村的水,然后再把他也吞下去,骨头都不会吐出一根!
七
整个衣姓家族都相信了秀才爷衣子贞的传诏!
末代秀才翻遍了家藏的两柜仓藏书,面壁三日,终于考证出,那到盘古村来喝水的异兽,名为“唐貘”。《山海经》有云:“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狈貘,行水则竭,行车则枯,见之大疫。”
看起来盘古村在劫难逃了。
除了秀才爷,整个衣姓家族谁也不懂《山海经》,但他们宁可相信那叫作“唐貘”的怪兽是五藏神的魂。
看起来五龙圣婴庙是非修不可了,这五龙大铜钟是非铸不可了“活祖宗一夜间头发胡子白得再无一根杂色,门牙也莫名其妙落了两颗”
是非修不可了,是非铸不可了“末代秀才翻着一双羊眼说”五位龙太子法力无边,五龙降一怪,盘古村还是有救的“青铜九千九百九十九斤,紫铜九千九百九十九斤,算起来合一个天地玄黄的干支之数”圆圆满满,蛮子讲的是神谕,是神谕呀“活祖宗扑朔迷离地听着秀才爷参禅一般的偈语,鼓紧两腮,用力地磨那一口莫名其妙掉了两颗门齿的老牙”恨不能把每一个字都连皮带瓤地嚼五遍,吞咽下去“这个时候,毛子却做出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来”
近几年,除了种族的禀赋,毛子已差不多全盘地盘古村化了,她穿起了偏大襟的褂子,梳起了圆头,学会了贴大饼子坐大炕,重要的是她居然能操一口不甚夹生的盘古村方言跟娘们儿唠张家鸡李家狗的家常了“
盘古村文化显示了它无坚不摧的同化力量”
可是盘古村人却做梦也不会想到毛子会干出这么一件荒唐不经的事来“毛子脉管里流的毕竟是不安分的阿塞拜疆人的血”
毛子一连三天黎明前悄悄躲到村东水坑边上的坯垛子里,她想看看那头让整个衣姓家族不安的怪兽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她终于等到了那个机会”。黎明的雾很稠,烟一样、水一样在天上地下弥漫着,流淌着“借着氤氳的雾气,毛子看见一个灰蒙蒙的影子出现在水塘边上”。
毛子心跳得特别厉害“她用手使劲撩拨着雾幔,仍然看不清那怪兽的模样”雾气和曦光紧紧裹住了那个模模糊糊的黑魃魃的影子,只是很真切地听到了它喝水的声音“那声音很响亮,在静寂的氛围里被放大了许多倍”还有那怪兽用舌头舔鼻子的刷刷声,吧嗒吧嗒的咂嘴声“
毛子悄悄近些,那怪物警觉,返身便走,与毛子擦身而过,毛子神差鬼使般地一把抓住那怪兽的鬃毛,一个鹞子翻身,跨在了它的背上”。
怪兽吃了一惊,猛地一挣,发疯般地狂奔,一边跑一边尥蹶“毛子闭住眼睛,紧紧搂定那怪物的脖子,尖声地叫,叫声很凄厉。那怪越发癫狂地兜着圈子,跑出好远,终于把毛子摔翻在一条干涸的河渠里,扬长而去。
毛子睁开眼睛,满世界都是葱茏清新的萝卜缨的气息。她依稀记得看清了那怪头上长着两只短短的犄角,黑暗中一双圆鼓鼓的眼睛似乎露出很温和又很恐惧的神情。她的手里还攥着一缕从那怪兽身上抓下来的毛,粗硬、色黑,一股子膻味。“噢,柯洛瓦!”她兴奋地大声喊起来。没错,千真万确是“柯洛瓦”俄语:牛)。
活祖宗是盘古村起得最早的人。每日黎明即起,背只粪筐去官道上拾粪。这天刚出村,便听到了毛子尖声的喊叫,吃了一吓,又见一物把毛子驮在背上癫狂奔跑,弃了粪筐,拔起老腿追过去。那物已将毛子掀翻在斗渠里,往五藏庄方向去了,转瞬间隐身在浓浓岚雾里。
毛子从地上踉跄爬起,拉住呆若木鸡的活祖宗,大叫着“柯洛瓦柯洛瓦、柯洛瓦
活祖宗定了定心神,正色道:“二家,你嚷唤么?”
毛子仍然大叫“柯洛瓦”,把手里紧攥的一团涩乎乎的东西塞到活祖宗手上。活祖宗揉揉眼睛,失声叫出:“牛毛,牛……”
“是牛!”毛子蓝幽幽的眼睛放光,“喝水的是牛……柯洛瓦……牛。”
活祖宗一屁股跌坐下去。
这时候,刚刚从雾幔里钻出半个身子的太阳很惬意地伸了个懒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