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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奇小说网>一条河的诞生>第14章

墓地在一片开阔的海滩上,一排排船形的坟墓,如凝固了的浑黄的波涛,向茫茫大海排列着威风凛凛的方阵。

这是献身者的船队。这里埋下的,是聂家窝棚村最优秀的渔民。这些闯过拆船涡擒过虎头鲨的汉子,这些无数次角力之后把死神摔得鼻青脸肿的汉子,永远地垂下了他们的锚链。他的父亲就葬在这里。他记不得父亲的模样,只听人说,父亲是死在海上的。一具用盐腌得板板的尸首抬下船坞,那天,他呱呱落草。

父亲的坟包后面,是他自己的坟墓。

一座全墓场最伟岸,最堂皇的新坟,红砖碰筑,水泥抹顶,迎面耸块高大的铁青色水泥墓碑,镂着几个大字:“聂大船烈士之墓”,红得像血。墓碑底下,大大小小横陈着几只花圈骨架,花朵已零落成泥。他把脸贴在墓碑上,一股刺骨的冰冷,立刻传遍了全身。他觉得自己好像正从一个冰窟里沉下去。

在这里,生与死,隔着一层黄土,可是在战场上,这个界限只是一张纸,一张薄薄的纸啊。他想起了麻栗坡烈士陵园,重重叠叠的墓碑,压得一座大山低下了沉重的头颅。许多日子,那些墓碑总在他脑海里幻化成一张张稔熟的脸谱:大个子曹玉清、机枪手孟祥明、小山东刘虎……仿佛昨天他们还在朗声谈笑,一个瞬问,喷发着活力的生命便溶人了这冰冷的石头。

作为战俘被交换过境之后,他的第一桩心事,是去麻栗坡看望他的战友。在陵园,他碰到了他们连队过去的指导员,现在的营教导员张瑞林。他愣住了,张教导员也愣住了。他扑倒在教导员的怀里,哭出声音,教导员却轻轻地推开了他,又背过身去。当时,他真想喊:“指导员,相信我!我没有给祖国丢脸,没有啊!”

现在,他想,也许今生今世,他不会忘记这块冰冷的墓碑了,还有那一双双墓碑一样冰冷的眼睛。

聂大船做梦也不曾想到,他会怀着如此沉重的心灵重荷踏上生他养他的乡土。尽管他当了四年兵,尽管他在血与火的战场上啃过716压缩干粮,滚过硝烟,尽管他和他的战友在孤立无援中打退了敌人的十几次进攻,可是,他竟然这样回来了。没有戴回一块可以让乡亲们引为自豪的军功章,只有档案上那两个一辈子都会使他感到耻辱的字:战俘。为这两个字,他注定要抱恨终生。

回到聂家窝棚五天了,聂大船一直深居简出。他唯一的亲人聂三叔这几天没有管他的撩网,寸步不离地守护着侄儿。木讷的三叔讲不出什么宽慰的话,只是翻来覆去地问他:“船儿,越南人打你了不?”

他摇摇头,卷起裤腿和袖子让三叔看,三叔放心地笑笑,那笑真苦。可是过了不一会,便又重复地问一遍。

第三天,他去邻村看望一个战友的父母。板凳没坐热,一群一伙的小伙子大姑娘便拥进屋里,用欣赏的目光盯着他,却同主人搭讪着无关的事情,一会又有一些孩子的脸挤在玻璃窗上,吐着舌头做鬼脸。“瞧啥西洋景哩?”外面谁在喊。“见识见识俘虏兵是啥样子嘛。”答话的声音很轻,他却听得真切,一杯热茶泼到自己身上,他逃也似的离开了战友家。跨上自行车飞出胡同飞出村口,他觉得有一束束芒刺般的目光焊在了他的后背上!

本村的乡亲们三三两两地来撩网房子里看他,说些宽慰的话,对他活着回来他们是高兴的,可谁也不提他被俘的事。这个时候,他真希望那些脾气火一样爆的长辈们抡起胳膊,打他几巴掌,也希望那些光着屁股长起来的兄弟们狠狠地骂他一通,这样也许他心里会好受一些。同情和怜悯,容忍和宽恕,他都不再需要。打吧,骂吧,视尊严和名声如生命的渔家人,性子可是老酒一样的暴烈啊。支部书记聂炳祥,这个总是阴着脸的本家叔,却表现了惊人的大度,他把一双手重重地按在大船的肩膀上,朗声说:“仗打赢了,人平安回来,就好。好好干,叔总不会亏了你!”

这几天,他眼前总闪动着一个人的影子,那是他思恋过的姑娘关福珍。每当院里响起脚步声时,他心里便一阵慌乱。可是她始终没有来,三叔也不曾提到过她。他几次想问,终于又嘻住了。人家在一年前就做了他人妻,嫁给了长他一辈的本家叔叔聂炳坤。他的心隐隐作痛,十个指头狠狠地抠着墓碑,像是要抠进那坚实的混凝土里去。

三叔和同他搭伙下撩网的小力巴来了。他们扛着镐和大锹,来刨这座坟墓。吭哧,吭哧,镐头在坚实的混凝土上,撞击出飞迸的火星。他抢过三叔的镐,发疯地刨着,砖石纷纷崩落,而心中的块垒依然。

墓被刨开了。墓坑中的一个木匣匣也被砸开,里面装的是一顶军帽和他读中学时的几册课本。这座墓,是乡政府接到聂大船阵亡的通知之后拨款修的,高大的墓碑一度成为整个乡的骄傲。他和他的战友与阵地共存亡的壮烈事迹被广为传颂,县城的中学请聂炳祥去做报告,讲英雄的“成长史”,母校的师生还在他的墓旁植了两排小松树。他知道,这又苦又咸的大海滩上压根栽不活什么树,这些树苗是带着土从很远的地方买回来的。

羞愧与委屈的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无声地淌下来。

蓦然间,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透过松墙,他看到墓场上还有一座新坟,坟头下跪倒一个头上缠着白孝布的女人。她哭着,烧着纸,纸灰腾到很高的空中。漫天飞舞着黑色的蝴蝶。

三叔唏嘘着说:“那坟是炳坤的。上月初三,他的船在海上遭了风,船来不及收河,翻在海里,哥儿四个全完了。今个儿是炳坤的五七’。”

聂大船像被电击了一下,大脑里一片空白。

炳坤,大船曾妒忌过他,因为他娶了本来应该是他的福珍。大船也深深地想念过他。虽然论辈分,炳坤是他远房叔,可两个人年纪差不了多少,炳坤也只长大船两岁。大船爹死娘嫁人,是跟着三叔长大的,炳坤和他,从小学到初中,一直同桌读书。后来因为那一层尴尬的关系,两个人的信息才疏了一些。

聂大船真想扑到炳坤坟上,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可是他的两条腿像灌了铅,挪不得半步。他发着狠,在手掌上吐了两口唾沫,“嗨”的一声,把那块高大的墓碑扳倒了。

第二章

撩网房子在离聂家窝棚村七里远的老虎滩上。

老虎滩,不知因何故而得名。这是一片开阔得可以也荒凉得可以的大海滩。往前推几年,海水能一直漫到这滩的尽头,涨潮时,潮水轻柔地、舒缓地拍打着堆积着螺壳、贝壳的海挡,发出奇妙无比的声音。聂大船爱听潮声,尤其是涨夜潮,那声音,听起来会让你产生连你自己也感到奇怪的绝妙的联想。不是哗啦哗啦的那种声音,也不是轰隆轰隆的那种声音,而是一种像琴,又像箫,像板胡又像海笛子奏出来的那种仙乐。

春汛到来的时候,还能听见鱼叫。咕咕嘎嘎,咕咕嘎嘎,像小母鸡哑着嗓子叫蛋儿。这是白羔子皇姑鱼)叫呢。听见鱼叫,海家子就坐不住了。三月网,四月季,小满遍打江湖,大潮一潮金,小潮一潮银呀。

可是,这几年,海往东迁了,水轻易漫不到老虎滩上来了。慢慢地,思出块干滩,让老爷儿太阳“晒得爆了皮,泥巴像千层饼那样打着卷儿,泛着白花花的盐,像秃疮痂疤。

再往前推几年,聂三叔是海上的一条蚊龙。他当船长,是一溜二十四个海堡最棒的船长。三叔的船,常常“披网”。那是一个因袭了很久的习俗,满载的渔船,返航时把网披挂到船舷上,向岸上的亲人报道丰收的消息。那网上照例是挂满了鱼的,在太阳下闪着银子一样的光。岸上的人看见了,泼着命地敲牛皮鼓啊。鼓槌子上的红绸子漫天飞舞,黄亮亮的铜钹拋上半空,敲得船上的人一腔子血像开锅啊。出海的时候也敲,还放鞭炮,那鞭炮接成丈二长的一串,从河口一直响到挂网场呀。后来聂三叔因为闹了老寒腿,出不了远海了,才来这老虎滩上安营扎寨。

撩网房子是两间低矮的土坯房。网片围起一个篱笆小院,院里横七竖八排着几根网杆,网杆上晾着一些涂了鳝鱼血的纸片。鲜红的血浆已被晒成紫黑色,这是治红伤的特效止血药。一群肥硕的猫,黑的,白的,花的,虎皮色的,挤作一堆趴在网杆底下,眯着眼睛,打起呼噜晒太阳。

谁也说不清聂三叔为什么喜欢养猫。有人说自大船走后,他一个人太寂寞,为了有个活物做伴。有人说也许那两间撩网房子里耗子太多。只有跟三叔下网的小力巴知道内情。他说:“三叔养猫,是养被窝哩。”三九隆冬,料峭的北风直往没遮拦的屋筒子里钻,冻得人没法睡觉。每当铺好被窝,那群猫便争先恐后钻进被筒里去,偎在三叔身边,紧紧围着他。还有的伏到他脚下,为他暧脚。煨得浑身发热,比点火炉子还顶事。

这会儿,三叔正同小力巴和大船推出了那只摘网的舢板,他们要去网地作业。三叔高高挽起裤管,赤着脚。那是一副什么样的腿脚呀:通体发黑,小腿肚子上布满了筋疙瘩,好像两段结满树疤又在火上烧焦了的老木头他的脚掌很宽,每根趾头都分出了二指宽的距离,像老虎伸爪一样张开。这才是标准的渔人的脚呢。抓住船板,就好像那趾头生了吸盘,扎了根须,任你多么凶的浪头,也休想撼动他半分。小力巴和聂大船也赤着脚,他们的脚肉嘟嘟的,被冰冷的桃花水浸得通红。

下撩网,在海边上只能算是小架作业,不在大海大洋,可也是个下力气的苦活。他们的网场在八里砣子,这地方又没有大码头,没有引潮沟,只好在泥水滩上推着船走,一推推出五六里路,才能够上船。

大船摇着橹,小力巴蹲在舱盖上,眯着眼睛,欣赏着大船娴熟的动作,啧啧赞叹着:“大船哥,你还没丢下咱海家子的行当哩。”这小伙子刚16岁,没考上高中,让他爹给揍了一顿,拽着耳朵给送到聂三叔的撩网房子上来了。

聂三叔望着浑黄的海涛,唱起了渔鼓:

降人生哎咳好艰难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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