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那个阳间里混水鱼耶,
沙拍这个浪打全凭一口气耶。
哎咳哟呀哟咳哟哼,
聂三叔刚满甲子,门牙便掉完了。唱起来兜不住风,可他却唱得极专注。每当他唱起这“三拔气”的渔调子,便全身沉浸在一种悲壮的意境里。
小力巴却只管缠着大船问““大船哥,你打仗的时候怕不怕呀?”
聂大船拍拍小力巴的脑瓜,笑了,笑得很勉强。回村以后,他对任何人都回避谈那段经历。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像嚼橄榄一样咀嚼那一串血与火的日子。他愿那段往事只属于他自己。
隆隆的炮声,巳经越来越近。这炮声不是从银幕上感受到的,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那尖厉的唿哨声好似从耳边划过。一辆辆一队队披着伪装网的汽车风一样驰过去,一到前线,就感受到了战争的威慑,感受到了血与火,生命与死亡,感受到了属于军人的那种勇武、尊严的氛围。
个人物品已打包后运,包上都详细填写了家庭住址。本来,凭着那张薄薄的军校录取通知书,我有最堂皇的理由去选择课桌和阶梯教室,可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作出了最后的抉择,此刻那张录取通知书就在我的左边衬衣口袋里,我再也没有去瞥它一眼。我只记得我是海的儿子。
战友们都剃了光头。曹大个子曹玉清拍着发青的脑瓜皮,对我说:“聂大船,这可怎么办,俺那口子来信要我寄相片哩,这可怎么照?一下子成了少林棍僧了。”他认真地苦着脸。
“八字还没一撇,就你那口子啦?”机枪手李文雄反唇相讥,“别信那些甜言蜜语,女人都他妈的太那个!”他恋了两年的对象,在得知部队开往前线时吹了,心里窝着火,一触即发。可是我知道,他对他的对象可蛮够意思,上前线之前,他把节省的两个月的津贴,为她买了件毛衣寄了回去,他现在还保留着一张那姑娘的照片,尽管那张照片的拍摄技术糟得不能再糟,一看就是串乡的三流摄影师的手艺,染得大红大绿。李文雄一直宝贝般地揣在皮夹夹里,不时拿出来看看。两个钟头之前,他还跟我说:“老聂,你瞧瞧,咱这大妮不丑吧!就是个子矮一点,可她壮着哩,以后保险能生小子。咳,他妈的,说这些有啥用,还不是便宜了别人!”他无限惋惜地合起了皮夹子。我不由想起了福珍,许多日子,这种思念一直在苦苦折磨着我。
刘虎拿来推子,要给我“开荒”,我摇摇头。用热毛巾焐了焐腮帮子,开始刮脸。指导员张瑞林进屋来了:“聂大船,你怎么不理发?”我指着镜子里的自己,对指导员说:“指导员,你看,我这么好的小伙子,要把命丢了,怪可惜了的啊。”指导员也笑着说:“你小子,打起来保不准要当逃兵,要么就一定是个怕死鬼。你可记住,那子弹是有眼睛的,谁怕死,它偏偏先照顾谁。”我说:“一个战士牺牲在战场上,祖国只是少了千千万万战士中的一个,可对于一个家庭,也许,父母少了他们唯一的儿子,妻子少了她唯一的丈夫,我们都要争取活着回来。”
指导员的脸一下变了颜色:“聂大船,你这种情绪危险呀!”
我说:“指导员,你放心,我懂得军人的职责,而且你知道,我是无父母又没有未婚妻的……”
就因为那句玩笑话,你不再相信我了吗?指导员,我渴望过军功章,但此时对它已不敢再有奢望,我只期望着祖国和亲人们的理解……
聂三叔还在唱着:
人到二十那个娶下妻来,
四十上发花又结耔呀咳,
五十上这老来催哎咳咳哟哼
“小力巴,你真该去好好念书。”
大船没来由地对小力巴说。
“你呢,大船哥?”
“我嘛,我首先是得活出个人样儿来!”
他发着狠说。
小舢板在浑黄的波涛上飞驰,聂大船把没有说出来的话全都攥进了橹把“
第三章
猝不及防的灾难,完全把二十五岁的关福珍击倒了。
她不敢相信,那强壮得扳倒牛的汉子,那铜帮铁底般的新船,竟会一下子就变成浪中的飞沫”
一个多月来,她一直恍恍惚惚,如在梦中“
聂炳坤的渔船在海上出事以后,全村的船都停止了作业,连海堡工委的政工船也出动了,一连三天,没打捞到一具尸首,第四天晚潮时分,河口上顺流漂下来一根桅杆”
一根报丧的桅杆“
桅杆巳被浪头的利齿噬咬得斑斑驳驳,梢上断了一截,竟如刀削一般”黄亮亮的松木,还散发着油桐的清香“桅杆上刻着七个油漆大字“大将军八面威风”,依然鲜红,灼灼的,像火,燎得人心发疼。
这一带的渔人们都说,船在海上遭了难,不管离岸有多远,那桅总会漂回来的,漂回到老家的河口上来,给亲人报信。一看河口上漂下来的桅,就知道谁家的船出事了。